正待要提着裙裾迈上去,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抬眸间,李信业已将她连人带入怀里。

“秋娘在想什么,忘了神?”

何年闻到熟悉的气息,伸手握住了他。他立刻反手扣住,十指相缠的瞬间,掌纹与掌纹宿命般嵌在了一起。

“我在想,自你重生以来,虽然已提前布局,但该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只是?结果有所?不?同。比如母亲会?中毒,普荣达进京求亲,宋皇后会?怀孕...所?以,我在想,前世郭小娘子跳湖而死,会?不?会?和宋檀有关??经过了今日之事,郭小娘子的因果,是?不?是?已彻底改变?”

第100章 第100章 天子的孝心

“每个人的因果都在改变...”

李信业解开?女娘颈间的雪貂斗篷系带, 指节掠过她发间凝结的冰晶。莹白雪粒在他掌心化作细碎水光,他低沉的嗓音亦浸着温润水汽。

“虽然母亲避无可避还是中毒了,但万幸没有?伤及性命。而普荣达纵使再度进?京求亲,却不会如前世那?般顺遂;至于宋皇后, 腹中龙胎未能保全, 更因小?产伤了根本...”

他捻着指尖残留的水痕,话音忽而转轻, “秋娘, 这盘因果棋, 到?底被你我破了命盘死门?, 想来郭小?娘子也?会因秋娘的庇护, 而命数不同吧!”

“我只怕她早将芳心许了宋檀...”

何年从袖兜里掏出那?枚香囊, 信手掷入鎏金走马炉,幽蓝火舌骤然腾起,将锦缎吞作簌簌焰团。

“正是发现她对宋檀有?意,我才不敢明?着提醒她, 只怕她当我是嫉妒使然, 故意从中作梗坏她好事?......而如今宋家又视她为肥羊,她若情丝缚心,甘愿往那?火坑里跳,我哪能时时刻刻防得住?”

她话音未落, 余下半截话, 骤然被李信业掌心截在唇间。

他捂住她的口鼻,指节间是尚未散尽的冰雪气息,目光却凝在袅袅升腾的青烟上?。

“这香囊既然含有?阴私之物,秋娘这般焚化,岂不是会伤及自?身?”

异香混着记忆涌上?喉头, 李信业蓦地想起前世她连饮三载避子汤,不仅未能受孕,更败了根基气血,再无生孕可能......

此刻见她随手焚烧这等落胎的东西,往日种种与眼前光景骤然重叠。

李信业掌心发冷,意识到?秋娘这般作态,是对子嗣一事?毫不在意。

“想什?么呢?”何年拍掉他欲取香囊的手,又拂开?他覆在鼻息上?的掌心,“我不过是觉得烧了才安心,这等要命的东西,留在身边总是祸患...”

她指尖拨弄着香著,“至于里头的红花与茉莉根,若遇怀胎妇人,这是穿肠毒药;于我这般未孕之躯,顶多催动月信罢了!”

火舌吞吐的焰光,映得她脸颊上?都是红色。

李信业收回手,心里还是不自?在,“秋娘很怕郭小?娘子,会嫁给宋檀?”

何年反问李信业,“你不怕?”

李信业眸色低沉,“若她果真愚蠢,想不通其中关窍,着了对方道,不过是多费些心思,重新谋划而已,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李信业行军打仗多年,养成流矢穿帐也?能淡定喝茶,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性子,在他看来,郭小?娘子这个变量,完全不足为惧。

“那?是因为你是男子,生来就是执棋者。”何年凝视着香囊在铜炉中蜷为灰絮后,才回望着李信业,眼里有?落寞的神?色。

她今日亲眼见宋皇后满身是血,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事?实上?,她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除掉一条无辜的生命,也?是第一次亲自?动手,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宋皇后这辈子算是完了,可她也?全无半分喜悦可言。

“李信业...”青烟掠过她蹙起的眉峰,何年语气含着悲哀,“女子天生被视为资源,但使用权不在自?己手上?。这个时代的女子,更是镶在舆图上?的朱砂痣,点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待悟透这抹红原是可作印泥拓山河时,朱砂痣也?成了蚊子血。”

“郎君们打从开?蒙便读《策论》习《六韬》,懂得如何掠夺各种资源,而女子却要在胭脂盒里学《女诫》,练习如何取悦一个掠夺者。这便意味着,纵是同等错处,于男子是枰中弃子犹可易,于女子,便是血浸的残局。”

“你想我如何能不怕?”她尾音里压着颤,“我怕极了,我怕一个疏漏,便毁了郭静姝的一生。毕竟,宋檀可以娶错妻子,郭小?娘子却不能嫁错夫君......”

李信业见她所忧心的既不是宋檀,也?不是宋檀会另娶新妇,蟒袍玉带下的紧绷脊背稍松三分,眼底晦涩光影,化作流转的柔波,望向?女娘的眸光也?格外柔情。

“秋娘不是资源,是执棋手,若是秋娘愿意,我这副过河卒,可做你掌中棋...”

“李信业”,女娘眼里闪过动容,“我过去总觉得,高台上?的神?女不该动凡心,只能高坐供台享受跪拜,若是沾了俗世情字,便容易跌入凡尘,堕入泥污。可为何你说要做我掌中棋时,我偏偏受之有?愧呢?”

女娘素手停在他的喉骨处,堪堪擦过喉结。

“我心中的北境王,执虎符踏碎灵关,战袍浴血仍能笑啖炙羊肉,脊骨从不曾为旁人折半分...”

也?不须为任何人折戟沉沙。

车帘被风掀起,日光斜切过李信业绷紧的下颌线。

他随着她动作抬起下颌,由着女娘在喉骨处落下一个吻。

“秋娘不是旁人。”

李信业声音闷沉,骨节分明的手掌拢住怀中人后颈,将女娘莹白的脸颊,按在滚烫胸膛。

他的鼻尖深埋进雾鬓里,女娘发间幽香浸透肺腑,缠裹住每一寸呼吸,惹得他喉结滚动。

“秋娘的发,好软...”

手指蜷入绸缎般的乌发,本来只是出来看一眼她,此刻只想永久沉溺下去。

“铛”

铜锤敲响红漆云板,正午时分的鼓楼声波荡开?,这是皇家寿宴启动的信号。

七十二?座青铜编钟同时震动,宫鼓沿中轴大道依次敲响,声浪掠过宫殿琉璃瓦顶,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庆帝虽心力交瘁,但按照礼部既定章程,所有?仪式环节仍须完整执行。

九重宫门?外,朱漆金钉的中央门?洞平日紧闭,此刻却由十六名力士,推动枢轴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