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寂静无风,安陵容正在给安康和弘昊裁制春衣,忽而,一声尖锐的“走水了”响彻宫际,安陵容吓得一针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在布匹上染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让豆蔻出去打听,豆蔻不过片刻就回来禀告:“娘娘,是承乾宫烧起来了,婉贵人还在里头,乌茜和白桃都急疯了,可是火势太大,无人敢冲进去救人。”

“是怎么烧起来的?”安陵容即刻就要更衣前去。

豆蔻支支吾吾,半晌才说:“似是,婉贵人自己纵火烧起来的。”顿了顿,她解释道来,“火烧起来之前,婉贵人特意支开了乌茜和白桃,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寝殿,然后又关紧了门窗,独处小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洒扫的太监亲眼看见婉贵人点燃了床头的帷幔,然后是门帘之类的,似乎还闻到了桂花油的气味,不过片刻,火势就烧大了。”

安陵容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怔怔地看了眼窗外烧得火红的半边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于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皇上得知婉贵人自焚而亡的消息时,正在翊坤宫和敏嫔一起品评一本画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瞬,便说道:“嫔妃自戕乃是大罪。传旨下去,承乾宫傅氏,罔顾君恩,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革去她父亲所有职务,永不许再录用。”

“是。”苏培盛应声而去。

敏嫔在一旁巧笑嫣然,没几句话就把这件事情翻了过去。

安陵容得知后,静默了许久,吩咐莳萝找人好生安葬傅如吟,而后再没有说其他。

不论是傅如吟曾单方面有意于果郡王,还是她曾与果郡王两心相悦,在皇上看来,那日清凉台之行都足以证明傅如吟对果郡王深情难忘,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如今她引火自焚,正全了皇上想处置,又不舍得处置她那张脸的为难之处。

婉贵人的死,就像宫里的昙花一般,转瞬即逝,一夜过后,除了承乾宫的破壁残垣,好像再没有人记得她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美丽的女子那一晚在火光中翩翩起舞,跳的不是惊鸿舞,而是傅如吟最爱的胡旋舞,赤脚金铃,腰肢曼妙,在大火中一圈又一圈地飞旋、舞蹈,嘴角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她闭着眼,仿佛回到了最快乐的时候回到了,她还是傅如吟的时候。

“她也是个可怜人。”沈眉庄听安陵容说完那日在清凉台的事情后,如是感叹了一句。

安陵容默然无言,看了眼沈眉庄,微微蹙眉道:“姐姐近来似是憔悴了许多,怎么回事?”她看向一旁的采月,颇有责怪之意。

“不怪采月,是我自己劳累了而已。”沈眉庄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苦笑着说道,“太后又病了,胧月近来不知怎的夜里总是啼哭,我睡觉短了许多,这才瞧着憔悴了。”

“太后怎么又病了?”安陵容近来无暇顾及其他,一颗心全扑在了一双儿女身上,弘昊刚会爬,安康又闹腾,前两日刚选定教习嬷嬷,她这才放开手松了口气,“前阵子不是好多了吗?”

沈眉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安陵容说道:“听说,是因为皇上处置隆科多的事情,太后和皇上起了争执,急火攻心,这才病倒。”

安陵容想起,前几天好像恍惚听见一句,隆科多在畅春园暴毙而亡了,现在看来,恐怕是皇上下令灭口的太后竟为此伤心到如此地步吗?

第154章 。薨逝

“皇上,您喝碗参茶吧。”苏培盛端着描金的茶盏走到皇上身旁,低声说道。

皇上面色淡淡,开口问道:“太后的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不大好。”苏培盛苦笑一声,道,“太医说心悸多梦,气郁五内。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他试探着开口,细细打量皇上的脸色。

为着太后生病,皇上已经郁郁寡欢好一阵子了,苏培盛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皇上自己别扭着,明明想去看望太后,却又拧巴着硬是不去,更是心里不痛快。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偏偏贵妃娘娘近来忙着照顾七阿哥和安康公主,抽不出空来,不然她来劝劝皇上,或许还能好些。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安陵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培盛心里一喜,忙堆了笑脸迎上来:“贵妃娘娘,夜深露重的您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他视线落到莳萝手里提着的食盒上面,笑道,“皇上晚膳只吃了几口,这会儿正饥肠辘辘呢,奴才这就去摆碗筷。”他接过食盒,招呼着莳萝就往外走去。

安陵容轻笑了一声,任由他去,上前走了两步才俯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苏培盛日盼夜盼,只差在朕耳边念叨着你快些来了。”皇上抬手让安陵容起身,想起方才苏培盛一连串的动作,不免觉得好笑。

安陵容缓缓起身,抬眸和小夏子悄然对视了一眼,后者不动声色地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安陵容顿时心下了然,知道皇上这会儿心情不大好。顿了顿神色,换上一副笑脸:“定是皇上这几日总板着脸,唬得他摸不着头脑了。”

皇上没心思说笑,只是平静地牵了牵嘴角,示意安陵容坐下:“安康和弘昊最近都还乖吗?朕这段时间忙,都没去见他们。”

“弘昊会爬了,但和安康那会儿不一样,没爬两步就翻身躺下休息,亏得臣妾还给他做了那么多小护膝,到现在连一双都没用坏。”安陵容笑着说道,眼中笑意灿若星辰,“安康以前可是没两天就能磨烂一双,这两个孩子一动一静,性格天差地别。前两日,臣妾挑选了在四执库当差的秦嬷嬷,原是在内务府掌礼司负责调教新入宫小宫女的,因为说话太直不得人心,才自请离岗,臣妾问过姜总管,说她虽严厉了些,但为人刚正不阿,是个好的。这几日臣妾也观察过了,她教导有方,张弛有度,并不是一味的严厉,正好可以磨一磨安康的性子。”

“原也不必这么着急,安康还小呢。”皇上想像了一下安康端坐在桌子前认真听训的模样,忍不住笑。

安陵容嗔怒地瞪了一眼皇上,振振有词:“还小呢?安康都已经三岁半了,常言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以后长大是个什么品性、脾气,这三四年的时间就能看出来了,臣妾可是问过欣贵人,怀淑当年两岁多点就开始学规矩了,哪像安康,上天入地蹿猴一般地玩到现在。”她忧心忡忡,“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臣妾只怕是要为这两个孩子操心一辈子。”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皇上脸色微微变了变。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太后病了,你可知道?”

“今早臣妾去探望过,太后病得很重。”安陵容微微收敛笑意,垂眸沉声说道,“听竹息姑姑说,皇上这阵子都没去寿康宫,都是眉姐姐在旁侍疾,昨日见着眉姐姐,臣妾瞧着她憔悴了许多,想是连日照顾太后辛苦。”

“惠嫔是个好的。”皇上慢慢地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朕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太后她……朕没想到,铁证在前,她还是执意要为隆科多辩解,那日朕说话重了些,大概也是伤着太后的心了。”皇上脸上露出三分愧疚之色,声音微微停顿了一瞬,“朕也想去看看她,只是太后这病是心病,因朕而起,太后说不准恨朕,想想还是别去的好。”

“皇上这是赌气的话,母子哪有隔夜仇,若是一直把事情憋在心里,那才是解不开的心结。”安陵容温声劝道。

皇上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安陵容默然,正想着要不要再劝两句,忽见苏培盛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见他神色略显慌张,不由地坐直了身子,却是听见他说:“皇上,怡亲王府传话来说,怡亲王不大好了,怕是就在今晚了。”

茶盏落地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安陵容惊得几乎要停止呼吸,她回头看向皇上,见他猛然起身,又怔怔地跌坐回去,忙上前抚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皇上,当心身子。”

“去,备驾,朕要去怡亲王府。”皇上指尖颤抖着,借着安陵容的力再次起身,迈步就朝外走去。

夜来风起,御驾出宫的动静惊醒了宫里所有人。

皇后在得到消息后,沉眸静坐了许久:“夜半出宫这样的大事,怎么也得是本宫陪着皇上才名正言顺,荣贵妃再尊贵也只是贵妃,区区妾室,也敢凌驾正妻之上,当真是放肆。”

“事出突然,荣贵妃又刚好在养心殿,皇上这才让她陪同前往吧。”剪秋安抚皇后道,“亲王薨逝,理应是帝后到场,是荣贵妃僭越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里握着的金簪几乎要被断成两截。

她已经很看不惯安陵容了,偏偏她的眼线埋得极深,怎么找也找不到,平日做事总是束手束脚,再没有了以前的随心所欲。皇后恼怒地将簪子丢在梳妆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得想个办法,让安陵容自露马脚才行。

御驾赶到王府时,大门上已然挂上了白幡和灯笼,府中众人皆身穿白衣,见皇上从马车上走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皇上看着满目的白色,巨大的伤痛击中了他,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他稳住心神,举步朝里面走去,安陵容紧随其后,沿路走来,已然没有了初见时的景致,只剩一片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