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莫名有?点酸,立刻往后翻看。
陈婆没?有?单人照,不是和罗喜昧合照,就是和眼前的老爷爷合照,虽然照片不多,统共不超过?十?张,但能看出来他们几个感情很好。
那就奇怪了。
感情这么好为什么陈婆从来没?提过?,也不肯回来呢?
“您为什么说她还在怪您?”
老爷爷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眨巴眨巴眼睛,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因为……她是被我?骂走的。早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我?肯定什么都顺着她……”
他说着,扭头看过?来,“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从来没?和你提过?我?。”
江川没?说话,显得有?点沉默,周遭的空气也饱含了重量,沉甸甸的,老爷爷瞬间就被压垮了,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缓缓低下头,眼里有?藏不住的难过?,“阿昧生孩子时难产,没?挺过?去?。幺妹回来参加葬礼,看见那孩子被扔在了雪地里,不忍心?,说什么都要养。”
说到这,他拉开椅子,弓腰塌背地坐下来,“我?没?同意?,和她吵得很凶,本想逼她一把?,让她别管这事,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没?想到她连夜带孩子走了……”
握着相册的手隐隐发抖,江川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有?些滞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思绪也很混乱。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照片上和陈婆站在一起的年轻女人,看着那双淡如琥珀的眼睛,心?下轰地一声?。
“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置气而已?,没?想到她这一走就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后来知青可?以?返乡了,她的条件能回来,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坐不住了,北上去?找她,才知道?她下岗了,厂里的人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老爷爷说到这,抬头看着全?家福,眼里泛着泪光,“我?不知道?去?哪儿找她,只能守着这里,一天也不敢离开,万一她在外面受了欺负,不能让她回来后找不到家啊。”
“所以?……”江川唇角抽搐,喉中有?些哽咽,“我?是……”
老爷爷偏头看过?来,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没?回答,也没?再说话,屋子里乍然安静下来,显得气氛格外沉重。
有?些问题是不需要答案的。
江川凝望着照片上的女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婆好像一辈子都没?有?结婚。
“谁的孩子不重要。”老爷爷声?音沉重,“阿昧也好,幺妹也好,她们都是你外婆。”
她们都是你外婆。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川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一颤一颤抖得特别厉害。
“陈平,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看她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眼神,会有?人用那种目光看自己女儿吗?”
“你看她的眼神不干净!”
“你把?她当外婆,她把?你当什么?”
“邢医生!八号床有?情况!”
“阿昧啊”
“阿昧……”
“阿昧”
“别喊了……”
“别喊了!”
“哔”
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在身体里炸开,在心?口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江川难受得捂住了那里,却感觉烂糟糟的血肉随着鲜血从那个洞流了出来。
原来人的胃肠道?是情绪化的,难受到极致的时候哭不出来,反而会想吐。
江川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却看见了满地的黑血,还有?脏心?烂肺。
烂人。
他和江远阔都是彻彻底底的烂人。
他们都不是她的血脉。
他们都承着她的恩,然后在她临终前,借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爱给了她最致命的,最诛心?,最狼心?狗肺的一击。
无穷无尽的悔意?漫上来,江川用力抓着胸口,心?脏像撕裂一般,疼得几近窒息。
后悔啊……
老爷爷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包了层隔音膜,囫囵不清地响在耳边,眼前的画面乍然暗了下去?。
后悔啊……
江川两眼一黑,失重般跌倒在地,脑袋着地的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这个沉重的午后,光也一点点变得暗淡,直至彻底退场。江川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房的单人床上,老爷爷依旧坐在乌篷船上钓鱼。
他按亮床头的灯,从书包里翻出那些信,一封接一封地读完了。
罗喜昧在世?的时候,她们两个人每月都会通信。罗喜昧去?世?后,陈婆依旧保持着写信的习惯,基本一年一封,有?特殊事情发生会多写一封,比方说收留江远阔这件事。
他的妈妈叫刘素洁,是搪瓷厂的临时工,借住在隔壁。她是突然来到港城的,没?人清楚她的来历,厂里的人见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也没?少欺负她,陈婆看不下去?,总是明里暗里照顾她。
大家都是女人,还都独身拉扯着一个孩子,处境相同,话题自然就多了。
可?聊着聊着,陈婆就觉得她像祥林嫂,总是有?倒不完的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