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散着头发?,虚弱地坐在?床上, 神色黯然。
照水端着药上前, 竟有点不忍心惊扰这个瓷娃娃。
美丽惊人的少年无疑继承了他父亲的全部?优点, 未束发?时?就像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是, 祁无忧不止一次为此表达过不满, 认为祁如意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殊不知他没有父亲, 效仿的对象始终都是母亲。为了赢得?祁无忧的关注和宠爱,他更是竭力?模仿她?的模样,结果却适得?其反。
“照水姑姑,”祁如意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沮丧地垂着头,“母亲究竟为什么不喜欢我。”
“陛下怎么会不喜欢您呢, 她?昨天还在?您床前守了一夜呢。”
“可是我亲耳听到她?和太傅说要废了我。”祁如意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懑,“母亲她?要废了我!”
照水怔住。
祁如意抱着膝盖, 埋进里面,渐渐发?出了压抑的哭声,“她?真的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识字以来?, 他的心中就常常升起一个疑问:祁如意,岂如意, 母亲为什么要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
原来?他的降生于母亲而言, 竟是一件这么不如意的事情。
“陛下她?当然爱您。”照水看着祁如意,心如刀绞。她?不禁将他抱进怀里安抚,“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您。”
“我不明白,母亲一直说我不像她?……”祁如意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埋头抽噎, “如果我是个公主,她?是不是就不会想废了我了。因为我只是个皇子,所以在?她?眼里,我只有帮她?稳定朝政的价值。等?到大臣们?威胁不了她?了,她?就会废了我……”
他已经那么努力?学?着母亲的样子,可是在?她?眼里,他就是不像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投错了娘胎,不该生为男儿身。
照水抱着他,柳眉紧锁。
她?从未想过祁无忧已经动了废立的念头。这一传出去,不知会激发?多?大的动荡。更令人忧心的是他们?母子之间的裂隙会因为废立愈来?愈深,以至于无法弥合。
难得?照水也冒出了异想天开的念头:若驸马还在?就好了。
于是,她?从公主府的旧物中找出了一个珍藏已久的荷包,交给?了祁如意。里面放着一缕结发?青丝,祁如意隐约明白,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只是他很懂事,没有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等?到祁无忧召见刚刚大病初愈的太子时?,一只绣着鸾凤和鸣的旧荷包便从他袖中掉到了御前。
十多?年了,祁无忧只见过这东西一次,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照水用心良苦,大抵盼着祁无忧见了这缕结发?睹物思人,念及昔日夫妻情分,唤起一点舐犊之情。
二十年来?,祁无忧第一次罚了照水,因为她?的忠心已经倾向了东宫。皇权面前,没有母子。她?要教祁如意认识权力?的构筑,唯有率先垂范,让他切身体会。
至于荷包,则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结发?恩义。
祁无忧拿着荷包看了一会儿,二人的青丝已经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暗淡无光。她?又看向御案上高高垒起来?的奏本。
以前这些奏本都是弹劾夏鹤的,但现在?朝野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得?罪他。英朗倒是上了一道奏本。平州流寇横行,他请奏祁无忧命令夏鹤抽调几万兵力?协助他剿匪。
祁无忧准了,但宥州却拖拖拉拉没有开拔。再问之下,夏鹤才?上奏,义正辞严地说善战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等?他的苍军跋山涉水,跟平州的将领磨合,最后只怕贻误战机,适得?其反,白白耗费她?的国帑。
总之就是:不借。
暗暗反对祁无忧的人幸灾乐祸,笑她?吃到了养虎为患的苦头。现在?夏在?渊坐镇宥、安两地,官拜雍西总督,已经有了与她?抗衡的底气。
那厢英朗剿匪当然也是借口,无非是替祁无忧试探夏鹤的态度,削他的兵权。结果不如人意,祁无忧看他们?唇枪舌战就心烦。
夏鹤这次回?绝,不臣之心好像昭然若揭。阁臣们?都不无忧虑,祁无忧又亲手扶植出了一个夏元州,可她还有第二个祁无忧和夏鹤跟他结成秦晋之盟吗。
他这次的态度的确给了祁无忧一个警示。十一年了,她?凭什么自信他一定还对她?忠贞不二呢。
她?这些年来?放任夏鹤不断坐大,不管是出于对他家破人亡的愧疚,还是不忍他的才?能被埋没,希望他一展抱负,还是有心利用他的感情,她?对他寥寥的警惕心都脱离了常理。
祁无忧又等了几日,等?到薛妙容进京。
南华殿里只有她们两人。谈及夏鹤,祁无忧不得?不问:“你认为,他对我还有忠心吗?”
薛妙容是这世上唯三知道夏鹤真身的人,也是唯一才?见过他的人。不久前,琼州军营发?生兵变,叛军流窜至雍西山岭,她?一封照会请动了夏鹤的襄助,得?以迅速使叛军伏法。
夏鹤能急人之困,未尝没有念着旧日的人情,也难说没有顾及薛妙容是祁无忧的心腹之臣。可若论他对祁无忧的忠心,恐怕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确认。
更何况,薛妙容下不起这个断言,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她?道:“您何不召他觐见,面对面谈上一天。依臣看,他是有心进京的。”
“他变了很多??”
“十一年了,”薛妙容忍不住说,“连臣都变了很多?呢。”
她?到宥州拜会夏鹤时?,恰逢英朗跟他借兵。关于如何上奏祁无忧,夏鹤问询了她?的意见。即使她?那时?也劝他从善如流,但结果还是换来?了他的一意孤行。
祁无忧忌惮他,他心知肚明。她?跟英朗君唱臣和,他更看在?眼里。
“她?不放心,诏我进京就是了。可她?为什么迟迟不肯下诏。”
除了不想见他,还有什么理由。
十年的光阴将神清骨秀的青年淬砺出了更加漠然冷峻的模样。除此之外,他身上并无岁月的痕迹。曾经奕奕的眉眼凛若秋霜,令人不想直视,本能地想避开那冷冽得?刺眼的寒芒。
夏鹤显然知道,在?遥远的帝京,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情郎。
薛妙容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迈出南华殿时?,却迎面遇上一个清俊异常的少年。
他作侍卫打扮,眉目如画,宛若十一年前初来?京中的夏鹤。
她?驻足看了贺逸之许久,直至贺逸之也看见了她?。
薛妙容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跟照水问候:“照水姐姐,方才?没来?得?及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