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雪掩盖了数十年不断的夺嫡之争,他后知后觉,晚了五年,才让自己的内心尘埃落定,让上一代的恩怨烟消云散。
赵靖看着裕王的请罪折子,默了良久,最后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继续理所应当的问罪,但也没发安抚的折子,只在次年初,封了赵端为亲王。
好像那所剩无几的兄弟之情,他最终还是守住了那么一点。
赵端一事了结,好似真是慰了先帝在天之灵,去年诡异的天气,多灾的民生,都在逐渐好转,哪怕西北已经和瓦刺再次开战,但近两个月都是捷报不断。
听到皇帝称赞她哥哥的“舆地术”起了大作用,齐瞻月内心却是满心焦虑,她不在意齐就云再添功绩,只盼能平安回来。
而这一年,齐瞻月除了担心齐就云的安危,剩下都在操心皇后的身体。
皇后这一胎怀象实在太差,头三个月就吐得只剩一把骨头,好似被那腹中的龙胎给榨干了,曾时日日问诊,也很难见起色,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可静养又有其他的隐患,孕妇一直不活动,会使胎儿过大,且缺乏锻炼,生产时很容易脱力。
齐瞻月看着皇后那张憔悴暗黄的脸,隐隐约约瞧见了自己的母亲,内心惶恐又荒凉,只能日日守在皇后身边。
可诸事不顺,先是太后又生了场病,皇后为彰显孝道,把太医令曾时调了去寿康宫服侍,长阳宫换了位刘太医来安胎。
华芯和齐瞻月本觉得有些不妥,可也拗不过皇后的旨意,只能加倍小心,刘太医开的安胎药,事后都会拿到曾时那去过目,并无不妥。
胎儿六个月大的时候,皇后的康健倒是见了起色,用膳也比原来多了不少,小厨房新来的宫女曲芙做的一手江南小菜,很符合皇后的胃口。
吃得下东西便是好的,可齐瞻月看着皇后日渐圆润的肚皮,记得曾时的嘱咐,便等皇后能动弹了,陪着在御花园散步。
嫔妃们日子无趣,御园便是最常去的地方,齐瞻月每次陪着皇后,都能碰见盈妃,有时照面行礼,有时隔得很远,盈妃自从有了赵铮,倒是越来越少同齐瞻月拌嘴了。
可这日子刚没顺几天,某日下午,齐瞻月陪着皇后缓慢走在御园中,两人走在仪驾最前面,脚下的石块松动,皇后就崴了脚,齐瞻月在旁边,已经尽力去搀扶了,甚至根本没管自己,连腰也给扭了,但孕妇身形太笨重了,还是伤了脚踝,万幸没有伤到凤体和龙胎。
张锦欣和齐瞻月都给吓坏了。
皇后和婧妃受伤,负责御园修的一干奴才和那日随侍的都被皇帝给重罚了,可脚伤了,要想再活动也不成了。
孕妇孕后期食欲本来就会增加,一人吃两人补,皇后下不了床,这一胎可比怀赵钦时大多了,齐瞻月的忧心,随着产期渐近,越来越重。
很多事好像一开始就注定了,皇后从怀这一胎起,就接连不顺,怀得不是时候,而后伤了脚,胎体大,甚至因一直躺着,胎位也不正。
皇后生产那日,没有任何意外,就难产了。
好在太后身体好了,曾太医已经回来看顾,可齐瞻月在产房外得心应手安排着各处事宜,却比上一次,还要不安。
齐瞻月陪着赵靖,一直守在长阳宫。
可看着皇后那愈加惨白的脸,那种不安越来越重,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偶尔出来吩咐宫女时,看到曾时那惶恐的表情,心里已预见了一点结果。
正当齐瞻月想要努力抹去心里的这点不吉利猜想,却见原本在产房内的华芯上衣都是血污,摇摇晃晃冲出来请曾太医进去,可那话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精魄,说得急,却又哑了声,都听不清。
“娘娘……娘娘见大红了,您让含的参片也塞不进去了……”
产房里压抑的血气勾画出无望的等待,此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内里却是更让人绝望的黑雾。
齐瞻月听到华芯说的那句话后,好似丢了魂,愣愣看着忙碌的宫人和曾时顾不得忌讳进到内室的身影,她脑子里茫茫一片,隐约像回到五岁时,母亲生小妹难产,整个院落慌乱的模糊记忆里。
她虚浮地迈着步子想要进去,可手腕却突然被谁拉住了,但她的脖子僵硬,甚至想不起要回头看一下,依然盯着那灯火通明的内室。
很快,手上的劲儿没了, 好像是那人放弃了,她失魂落魄走了进去。
很久以后,齐瞻月才知道,去年八月,司天监所说的月晕四重的天象,其实对应的就是中宫有大殃,可是司天监不敢言。
曾时正在榻前给皇后把脉,红黄绡纱帐下,更显得这屋子里血气浓郁,皇后埋在那锦被之中,整个人因脱水好像都有些干瘪了,只有腹部的位置还突兀刺眼地有一个巨大的弧度,连那被子好似都很厚重,伸出来的手腕苍白到皮肤都有些透明,整个人有种巨大的疲惫和一碰就碎的错觉。
床前佝偻的太医,整个背脊一直在颤抖,产房一改方才的热闹,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把脉耗费了太多的时间,不知是曾时不确定,还是不敢,连脉了三次。
最后一次,那小老头的身形都有些萎靡了,接着跪跪趴趴才站起来,出去跟皇帝汇报。
齐瞻月听见了。
“皇……皇上……龙胎久不落地,母体衰竭,只怕……只怕……皇后娘娘是……已是弥留之际了……”
这话产房内的众多宫人也听见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又沉重了两分,然后才接二连三爆发出哭声。
赵靖有没有呵斥曾时一句胡说,齐瞻月大脑翁鸣没有听见。
只一瞬间觉得如同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浑身发冷,周围的哭声似绳索,勒住了她的心脏,手脚软绵扑跪了到了榻前。
“娘……娘……”
她张了张粘连的嘴,尝试唤着榻上的人。
皇后侧着脸,整张脸被汗水浸湿却没有一点血色,可眼中却一如既往有着神采和那份温柔。
“瞻月……你别哭……”
齐瞻月心中一惊,自己哭了吗?她并没感觉,抬手才发现自己脸上湿冷一片,她忙拭去,不愿让皇后看见。
赵靖没有说话,也并没有迁怒到曾时身上,只是站在那,忽而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在王府,掀起张锦欣大红盖头的那一刻。
夫妻多年,相伴之路就这么到了尽头。
即便他对皇后没有男女之情,可他是感激她的,感激她的贤惠,感激她这么多年无声的相伴与理解,感激她为他生儿育女。
赵靖胸间猛然一痛,这种痛是和他七岁那年被强行带离陆氏身边一样的。
曾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提醒这位为人夫更是一国之君的男人回神。
“皇后娘娘如今回光返照,皇上若有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