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属于偶像汤高宇的。”汤高宇打断他。“那不是魏泰宇和汤高宇的。别误会,咏郡哥,偶像汤高宇充满感激,他也绝对不会背叛给予他爱的人。偶像汤高宇愿意付出一切去爱深爱他的人,这是偶像汤高宇必须做到的。如果他做不到,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偶像。”汤高宇平静地道:“但魏泰宇也在这副躯体上,镜头跟聚光灯黯淡的时候,魏泰宇就会睁开眼睛。‘他’对此毫无感觉,既不感激也不嫌恶。偶像汤高宇视若珍宝的东西,他弃若敝屣也不会感到罪恶。”
周咏郡想像著众星捧月的汤高宇,可是脑海只有盛夏那个捏小白鼠的少年。即使到现在,他也没有汤高宇已经成年的实感。
汤高宇又继续道:“偶像汤高宇是‘完美的’,大家都这么说。对著偶像汤高宇尖叫的人们这么说、千岁哥这么说、工作人员也这么说。所有人都爱他。倘若有一丝丝的背叛,偶像汤高宇就会堕入地狱。若要站在钢索上的天堂接受掌声,并且承受无穷无尽的爱,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可这一切,魏泰宇都不在乎。”
“高宇,”周咏郡轻声地问,“你是独自一个人吗?”
汤高宇一顿,似乎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
“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还是答道,口气很自然。“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你感到寂寞吗?”
这个问题让汤高宇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
这对汤高宇,似乎是无解的难题。
彷彿有数个小时这么久,周咏郡才听见汤高宇说:“咏郡哥,我还是不懂寂寞是什么。寂寞就是孤单,不想要一个人,想要有谁陪在自己的身边你是这么说的。”
周咏郡没想到汤高宇还记得。
“或许见不到咏郡哥,我会感到寂寞。但,这就是你说的寂寞吗?”
周咏郡贴著手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屏息,忘记了呼吸,出神地咀嚼汤高宇的一字一句。
“我想要见到你,咏郡哥。我只知道我现在很想要见到你。从那个夏天之后,我就一直想要见到你。可是你消失了,咏郡哥。”汤高宇的口吻并无怨怼的尖锐,相反地,他非常冷静,但组织后的语句却并不平淡:“你抛下我,就像泰明抛下我那样。你终于离开那个家,但却把我也忘了。”
周咏郡打断他:“我并不是忘了你。”可话未完,他又觉得心虚,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或许这几年,他真的忘记了汤高宇也说不定。就如同他想要忘掉老家的一切,包括突然猝死的周咏信、教导他何谓爱的父亲,以及充满父爱的、窒息式的暴力。
“咏郡哥,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能这么做。”本该是祈求的话,可是在汤高宇口中就听起来却像是命令,像是高高在上的支配。
周咏郡建构著长大的汤高宇。不是在舞台上偶像汤高宇,而是“汤高宇”。少年的魏泰宇再度浮现脑海。十二岁的魏泰宇递给他一张面纸,那张面纸被汗水浸湿,指腹隔著面纸贴著肌肤,就好像在摸两栖类的皮肤一样。
“高宇,我不会抛下你。”周咏郡在汤高宇开口之前紧接著道:“我们见面吧。”
汤高宇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周咏郡似乎可以看见他歪著头,迷惑又好奇的样子。
“我也很想要见到你,高宇。不是偶像汤高宇,是你。”
第28章 13.
7-28T20:27:55
那一夜汤高宇离开疗养院之后,周咏郡就再也没看过汤高宇。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礼拜,还是几个月,他搞不清处时间的流逝,早已失去概念。
每天十分钟的散步一度被取消,罗小姐没有告诉他理由,只说了这是上面的决定。周咏郡没有发疯,即使重新回到白牆包夹的地狱,他也没有失去理智。
如此过了几天,罗小姐忽然又打开房门,时间是午餐前的正午。这一次,他得到了十五分钟的放风时间。不过因为烈日的缘故,他只能在绕著后院的迴廊走。ㄇ字行的迴廊有两个出口,一个可以回到病房,一个是通往前门,这两个出口都有高大的“看护”把守。
即使他说不介意豔阳,想到草地上走走,罗小姐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拒绝了。这不是建议,而是要求。于是周咏郡屈服了。
幸好时长从一开始的十五分钟增长,到现在每天有一个小时,时间固定在正午时候。如同傍晚没有其他病人,正午的时候,周咏郡唯一能交流的也只有三个人:两个是板著脸好像戴了耳塞的“看护”,一个是一问三不知、宛如机器人的罗小姐。
周咏郡也没有去问汤高宇的事情,每一次他都慢慢地绕著迴廊走,走到底就折返,如此往复。
“罗小姐,为什么我只有中午的时候可以出来?”
“我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是负责确认您的健康状况,外出时间并不是由我决定的。”
“那是谁决定的?汤高宇吗?”
“……”
没有得到回答在周咏郡的意料之内。他停了下来,身后不远处的罗小姐也停下脚步,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还是带给他不小的压迫感。
“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罗小姐看了一眼手錶,她似乎连手机都没有带在身上。“十二点十五分,您还有四十五分钟。”
“我是指日期。”
罗小姐皱眉,过了一会才说:“现在是夏天。”
“仲夏?”
“……夏天快要结束了。”
周咏郡望向天空,夏天的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朵,阳光刺眼。他得半遮著眼睛,才能勉强抬头仰望。
“汤高宇的生日快到了吗?”
“……”
周咏郡也不管罗小姐想不想听、会不会听见、又或者该不该说,他迈开了步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继续沿著迴廊走。
“他的生日在夏天的尾巴、秋天的起始……秋老虎和夏天很像,秋天跟夏天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周咏郡看著自己的脚尖,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声音越来越低。“真奇怪,还在老家的时候根本不记得生日。反倒是离开之后,每一年都会一起庆祝。真好笑,这么多人替他庆祝,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只有我……只有我……为什么?”
罗小姐尽忠职守,保持专业性,充耳不闻。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对了,第一次的时候,我送他一个蛋糕。那个蛋糕是黑色的包装,我觉得太不吉利,所以买了缎带一大卷白色的缎带,但最后只用了一点”
他的自言自语还没说完,后门却传来吵杂声,是他很久没听见的人声。声音听起来有好几个人,这让他紧张了起来。很久没有和汤高宇以及罗小姐以外的人说话,他不禁浑身一僵。
是汤高宇吗?不,不是他。他没有听见熟悉嗓音,况且他也不认为汤高宇的出现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应,这裡对他而言应该来去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