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1)

“你看,最近天空总是在打春雷。从早到晚,春雨不歇。”

(完)

第16章 1.

7-28T20:26:52

记忆还停留在盛夏,蝉鸣唧唧不止,枝叶摇晃,唰唰、唰唰,汗水从头皮流到后颈,他伸手一摸,掌心全湿了。热汗沾到掌心不久就冷却了,于是他随意抹在衣襬上。衣服有洗了很多次所以的柔软,也有因为洗太多次而捲起的粗糙,所以抹了两次他便收手。

这个国家的豔阳能与“盛夏”匹配。高度都市化的结果,是城市除了高温以外还有闷热。

他无法直视太阳,只能从枝叶的缝隙眯眼望去,一隻手挡在眼睛前。唧唧唧唧唧唧耳边是不止息的蝉鸣声,明明看不见,却觉得被夏蝉包围。

他还记得自己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脚掌很痛,汗水淋漓。

柏油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野,像是汗水模糊了考卷,上面的ABC甲乙丙变成了墨水的延伸。走著走著,他觉得赤裸的脚趾痛得好像快要与脚掌分离、进而融化,所以连忙跳上一旁的草地。如此一跳一走,才感到好一点。

豔阳之下的绿地显得更加生机勃勃,春天的时候还只是土黄色,反而在盛夏才真正地抽开嫩芽。

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直到看见了一个少年,看起来脱离儿童的年纪不久,国中生的年纪。少年背对自己,低著头,左手垂在身边,右手曲起,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少年手裡拿著什么。

少年的背影看起来很放鬆,至少背影看起来一点也不紧绷。柔软髮丝中裸露的后颈,也没有被细碎的汗水覆盖。他不解少年垂著脑袋,并曲起一隻手的缘由。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他似乎说了什么,少年慢慢地抬起头。此时,他恰巧也走到少年身边。

少年的眼睛如此纯粹,像两个平静的水面。树荫罩住少年,所以他没有在少年的眼中看到光点,这反而让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显得诡异了起来。

他想要微笑,好不容易勾起嘴角,笑容却很快地消失。

现在,他终于能看见少年的手了。

脱离儿童年纪的少年,五指没有幼态的圆胖可爱,有的是青少年的骨感。少年手指收得很紧,不过却无法完全和拢,而原因正是掌心中动也不动的小白鼠。小白鼠或许因为生存的本能而挣扎过,但现在只剩下僵硬和抽动的能力。

他瞪大眼睛,张开的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原本要说什么来著?

“咏郡哥。”少年用陌生的嘶哑嗓音说,听在他耳裡过于轻柔。变声的沙哑,使他的语调声线像个大人。

他逐渐意识到眼前并非现实,不由得退了两步。在现实中,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他记不起魏泰宇有没有亲手捏死那隻小白鼠,也记不起最后小白鼠何去何从。

通常梦境到这裡,他就会醒过来。醒来之前,总觉得耳边是虽然轻柔,但无法掩盖本质丑恶的呢喃。可惜梦醒之后,他的脑袋总是一片空白。

周咏郡睁开了眼睛。周围是和医院相似的白色,像是永远也无法适应的,过于刺眼的阳光。从大医院辗转到现在的私人精神疗养院,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这裡失去了色彩,只剩纯白。白色似乎吸收了所有的流逝,让一切静止,包括时间和空间。这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宛如行尸走肉。

初来乍到时,他并不觉得这种白色有什么不好。他喜欢看小说,过去半真半假、带有猎奇意味的可怖精神病院小说,周咏郡看过不少。但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再加上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精神疾病,所以一开始对此并不以为然。

在地方医院的精神科待了几个礼拜后,他突然被转往私人精神疗养院。周咏郡没有直系血亲,亲近的家人朋友一个都没有,他虽不清楚手续,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更想是一场绑架。

他也不是不曾告诉身穿白衣医疗人员:“我没有病。”但自然被忽视了。

周咏郡错过了坐牢的机会,但却没有错过与监禁雷同的处境:睁开眼睛后,周遭只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边框的狭小窗子、白色的床。他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直到有一次糊里糊涂地将筷子戳进自己的手指,下一次他的餐具就变成塑胶。这点跟监狱也没什么两样,他猜。

如此反覆了几次,情况才开始有了改变。某天睁开眼睛,他的床边就坐著一个男人。

今天男人有出现了,正好整以暇地低头,曲起右手,这次掌心上的是黑白电子阅读器。

男人注意到他惊醒的动静,所以抬起了头。那张脸已经完全脱离幼态,没有儿童的可爱,也不再是青少年的青涩和张扬。男人留起了长髮,黑色的髮丝束在脑后,看起来温文儒雅。

“你又睡在角落。”男人说。

周咏郡感觉自己确实回话了,可是听在耳裡似乎只是含糊的呻吟。他伸了伸腿,鬆开紧抱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浑身发痛。他没有自己昨天睡在这裡的一点印象。

汤高宇可能在床边看了很久的书,竟然伸了一个懒腰,电子阅读器的萤幕很快黯淡。

“早安。还是该说午安?”

周咏郡终于有了力气,张口就说:“你来这裡干么?”

“你希望我走吗?”汤高宇微笑。“你希望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走。”

这种空间与时间凝滞的折磨,日日夜夜,汤高宇很清楚即使现在在房间的是会说话的蜥蜴人,周咏郡也会求对方留下,只为了能说上几句话。

如他所想,周咏郡的沉默让汤高宇很满意,所以也就没有如所说那样离开。汤高宇问句,在周咏郡耳裡是毫无廉耻可言的威胁。

汤高宇拿出手机飞快地敲打,过了一会房门就被打开。有一瞬间,周咏郡想要衝出去,用肩膀狠狠撞开端著午餐的工作人员,撞破周遭白色的桎梏,不过他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周咏郡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均以失败告终。

“看,这是你今天的午餐。”

“……”

“有高丽菜、菠菜、胡萝卜,紫米饭,煎鲑鱼,荷包蛋……还不赖嘛。”

周咏郡失去了生气的力气,如果这是一种惩罚,那能称得上是成功。

“给你怎么样?”

“我现在忙得天昏地暗,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餐,说实话还真的有点羡慕你。”

周咏郡的气虚但至少在口气上扳回一成:“让你住在这裡怎么样?”

他的反应似乎取悦了汤高宇,至少汤高宇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事发到定案拖了一年半,他的公费辩护律师很同情他的过去,曾尝试以精神状态辩护,还替他做了精神鑑定。

周咏郡不觉得自己有病,不过却被认定有边缘型人格障碍,这种他只有在犯罪小说才看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