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我。”

滕闻川一边捂着脸哭,一边毫无负担地撒着谎,程健把他抱起来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弟弟只有两颗牙,他是跟你玩呢。”AI找文⑺094⒍㈢⑺㈢铃.

这句话点着了滕闻川,眼泪开始带上真情实感,混合着愤怒、嫉妒与不安一起坠下。

“他就是故意的,他还抓我、打我!”滕闻川在父亲的怀抱里扑腾着,一副又要晕倒过去的样子。

这场闹剧最后以四个大人围在一起长达两个小时的安抚结束,从那之后,滕闻川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完美地让那个小妖怪彻底消失。

日子过得很快,滕问山好像一眨眼就从小婴儿变成能在幼儿园学算术的小男孩,滕闻川在全家人的记录和关照下慢慢长成穿背带裤校服的小学生,每天坐在外公的捷达车后排,得意洋洋地昂头看着窗外那些坐在自行车后座被送进学校的同学们。

先送他去学校才能送滕问山,这是滕闻川三令五申所有家人都要遵守的“宝宝原则”之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滕闻川为先。

捷达在校门口停下,滕闻川从后面揽住外公的脖子,往他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滕姥爷幸福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给他的宝贝大孙子。

下车的前一秒,滕闻川终于肯将厌恶的视线投射到旁边存在感不太强的人身上,不动声色地在他大腿上拧一把,这才算最终完成了上学前的仪式,背着书包跑进学校,再朝目送他离开的外公比个大大的爱心。

无论他用什么样的力气欺负他,滕问山都不会哭,也不会打小报告,滕闻川知道。

因为滕问山从小就是个怪小孩。

小时候他的不哭不闹让大人们担惊受怕,外婆要妈妈带滕问山去医院检查,害怕他的神经出问题,或者是个哑巴,但一通检查下来,所有人发现滕问山或许只是天生不喜欢说话,否则没有任何结果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如此不一样。

小孩的沉默总和“听话”“懂事”挂钩,意味着父母中了大奖,不用往这个孩子身上投注过多的注意力,因为他已经足够听话懂事,久而久之,所有人似乎默认了这样的行为习惯。相比于不用费心的小儿子,活泼跳脱的大儿子似乎更讨人欢心,有滕闻川的地方就有笑声,每个人的疲惫总能在滕闻川的逗乐下一扫而空。

“川川是我们所有人的小宝贝。”这句话就挂在大人们的嘴边。

滕问山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今天滕闻川下手格外重,他觉得那一片皮肤都痛痛的。

车里的气氛随着滕闻川的离开迅速冷了下去,看得出来滕姥爷很想跟小外孙说些什么,他坐在驾驶座“嘶”了好多次,身体弹簧一样起起伏伏,但想说的话总在他嗓子眼跑走。

每个早晨都是这样,滕问山觉得他外公每次“嘶”的时候,都像一个服役了五十多年的抽水机,那些话溜走的时候,外公就变成一只被扎漏气的飞球。

他们一路上也没有说超过两句话。

幼儿园的值班老师拉着他往教室走的时候,他的大腿还在疼,进门就看到王小明又在哭。

“你爸爸妈妈又教训你了吗?”滕问山语调没什么起伏的问他。

王小明抽抽嗒嗒地掉小金豆,他用手背把鼻涕抹在裤子上,滕问山悄悄往后挪了挪。

“我知道…他们是、他们说…打是亲,骂是爱,呜呜呜……”

“哦。”滕问山嘴里蹦出一个字,远远把一张纸巾放在王小明面前的桌子上。

“打是亲,骂是爱。”

这句话是王小明同学的座右铭,如果他们再聪明些就会知道,这句话只是丧失掉耐心的大人暴力镇压小孩子们师出有名的免死金牌。

这句话也是滕闻川最常对他说的。

没人的房间里,滕闻川用大靠枕把他死死压在沙发的角落,滕问山的鼻子被挤得特别难受,他挣动着,但那时的他比滕闻川矮好多,只能任由滕闻川为非作歹。

“打是亲,骂是爱。”滕闻川挑衅地笑着,拿一根手指轻松把他推倒,“所以这个家里谁最‘爱’你,知道了吗?”

滕问山坐在地上用手揉着鼻子,闷闷“哦”了一声。

他的回应总是只有“哦”一个字,“哦”又永远只有一个音调,不知道为什么滕闻川突然怒不可遏,往他肩膀踢了一脚,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建筑都转了九十度横在他面前。

滕问山眨眨眼,眼眶干干的,滕闻川已经走出去好远,他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追上去。

如果打是亲骂是爱,那家里面只有哥哥最爱他,从他出生起就是这样。

但是从来没有人打过滕闻川,难道大人们不爱他吗?而且滕闻川总是哭,有时候还会晕倒住进医院,滕问山觉得他很可怜。

于是滕问山就双倍地爱滕闻川,但他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因为被打很疼,被骂很难受,这种感觉不好,他一个人感受过就行了。

他追上滕闻川,外公的捷达就停在巷子口,滕闻川突然拉起他的手,带着他一起上车。

滕闻川的手很暖和,很软,但拉得有点用力,他的手指都被挤在一起了。

“让你觉得疼的才是爱,听过‘疼爱’这个词吗?脑瘫。”更大一点的滕闻川这样说。

上了小学的滕问山抱着被泡烂的寒假作业,听滕闻川用一个字拐十八个调的语气跟他讲话。

“哦。”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在发呆,用两根手指捻着练习册的一角,直到脆弱的纸张彻底变成残缺的狼藉。

滕闻川习惯了这人八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性格,翻了个白眼把他撞到一边,临出门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桌角一个拼了大半的积木扫了下来,一脚踩了上去。

“哟,没看见。”他把手抄在口袋里,冲滕问山做了个鬼脸,用脚把散落一地的积木碎片踢得更散,“辛苦你重新拼咯。”

滕问山只是背对着他,更重地蹂躏着自己已经无法挽救的练习册。

滕闻川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溜达到滕安好的办公室。

滕安好在一所中学当教师,当年看上了一个人来打拼的程健,托父亲帮他找了个学校后勤的工作,日子就这么平淡美满的过下来,如今滕闻川就在这所中学读书,学习虽然一塌糊涂,但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妈妈,周末我们一起去欢乐谷玩呗,你们工作这么辛苦,咱们一起好好放松一下。”

滕安好正在改卷子,滕闻川偎在她身边,一会儿捏捏肩一会儿捶捶背,他算好了日期,这个周末滕问山学校组织春游,刚好不用看到那个碍眼包。

“可是弟弟这周不回来过周末,我们下周再去好不好?”滕安好突然想起小儿子的事,一边批改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