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毓低笑出声,她不知?道,她救活的小兔子?是?义父遍尋京郊所有养兔的农户家?里寻来的一只一模一样的,高家?的那只鸟也不是?同一只,她表兄的馬儿是?后来寻了马场的人来看?过才好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端过药碗在祝琬忧心忡忡的目光下饮尽递给她。
他有些高兴。
如果?他喝了这药,好起来了,那他就是?她真真正正救活的第一个人、第一條命,也是?唯一一条性命。
如若他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那这于他而言是?又一次神明的垂怜,上一次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瞧见她的模样。
何况,她总是?能救他的。
祝琬实是?有些没想到?,他那么冷僻的人,竟然这么信任她。
她心情颇有些复杂,但?到?底也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端着药碗快步出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凉风直接吹透她,不远处的如期看?见她这幅样子?,也不意外。
“你也别難过,主子?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主子?喝了?”如期接过药碗瞥了眼,面露震惊,没控制住声量地问道。
祝琬这才明白自己会错意,她以为?如期当时磨磨蹭蹭,是?怕她泄漏陈毓这里的消息,原来他是?覺着陈毓根本不会喝,但?她这会心里实是?有些乱,只将药碗递给他。
她转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
房间里还有些汤药的味道,她心里乱糟糟地,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倚着门发愣,便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走进去,看?见陈毓解开衣衫,手里拿着她的那柄匕首,作势要……自尽?
祝琬冲进去,从他手里夺过刀,动作快地陈毓都?愣了一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也有几分她辨不出的莫名意味。
“从没有人这么轻易地从我手里夺我的刀。”陈毓道。
?
不想活了的人情绪好像还挺平稳。
她握着那柄匕首,努力?措辞,“我以为?你要……”
祝琬将匕首递还回去,陈毓接过后看?向胸口,祝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其实并不太想看?,素来她都看不了这种血肉模糊的伤口。
陈毓是?精瘦的身形,但?胸膛还是有些结实劲儿的,只是?这会細看?,祝琬才发现他身上除了刀枪的伤痕,似乎还有些烧伤。
“你身上也有烧伤吗?”她注意到了,便也出声问出来了。
他是?想要用匕首清理那处感染化脓的箭伤,闻言他连一絲停顿都?没有,声色如常地反问:“你还认识烧伤?”
“我家?兄长身上也有,是?他小时候住处失火留下的。”
“難怪。”
陈毓自己清理伤处,动作熟稔,一副早已做习惯了模样,看?得祝琬有些发怔。
那柄匕首应是?他自己用热水烫过,他好像划开的不是?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一声都?不吭,但?祝琬能看?到?他挑破伤口连成血痂、剜去化脓粘连的血肉时微微颤动的身躯。
祝琬想别开眼不看?,却又想看?,她甚至能听得到?他轻微的痛喘,只是?他不言语,她也说?不出话。
良久,他放下匕首,拿过祝琬买的外伤药上好,用准备好的绷带自己将伤口包好,似这般自己处理伤口,他应是?经历过很?多次了,甚至都?不需要旁人的帮助。
看?够了,祝琬抬头,恰对上他的眼。
他也在看?她,他眸光专注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侵略性,大?多数时候祝琬都?猜不到?他的想法,可?这会只是?这样对望一眼,她便觉着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
她低头拿过方才他自己处理伤口的那柄刀,浸没在一旁的水盆中,血色渐染,用指尖碰了碰,将絲丝缕缕的血色触碰得好像弯缠的丝线。
而她指尖无意中沾染上的他的血见了水也溶进水中,再抬起手时,她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多少有些应景。
关于他的这些,她本就什么都?不能留下,也不该留下。
今夜的一切都?会在疏疏月色下消散无踪,待明日晨星初上,她再不会对他心软。
祝琬从陈毓的房间里退出来。
她唤来如期,让他给她准备马車,她打?算再去一趟监牢,如期猶疑片刻,还是?亲自去套了車,同她一起往大?牢去。
有一瞬祝琬想问,他不怕有人现在去殺陈毓吗,可?她到?底没細问,当下的禹州城内,定然不只如期一人在陈毓身边,问多了,说?不定如期反而不方便说?,想来他既然决定跑这一趟,应也是?心中考量过的。
进到?牢中,一边走,祝琬一边问如期:
“水牢中的那个,是?来抓我还是?来殺陈毓的?”
“冲你来的。”如期声音硬邦邦的。
“陈毓的伤是?他伤的?”祝琬有些惊讶。
陈毓的身手有多好她是?亲眼见过的,若是?梁王麾下随随便便什么人来便能将陈毓伤成这样,那陈毓想杀梁王怕是?不可?能的。
“是?,也不是?……他们人多,朝廷也来了些探子?,主子?那一箭……”如期说?到?这,飞快地看?了眼祝琬,又继续道:“反正情况挺乱的,朝廷来的人有几个身手不错,主子?是?一时大?意。”
看?来是?朝中来调查太子?失踪一事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认不认识她,祝琬更?坚定了快些从这是?非之地离开的想法,于是?更?快地往地下的水牢走。
祝琬在水牢中停留了一个多个时辰后出来,她其实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陈毓留在牢中的人将水堪堪没至那人的口鼻处,然后放水、蓄水,如此重?复,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
顶着如期莫名的目光,她回到?车中,她知?道如期这会在想什么,无非是?什么不自量力?、多此一举诸如此類的想法,但?她本也没指望这一趟能从那人口中问出什么来。
来时她想过,若梁王的人是?冲着她来的,那再抓到?她之前,应该不会善罢甘休,陈毓之所以没能问出牢中那个人更?多的口供,因为?她始终都?没被卷进来,她的住处应是?陈毓派了人守着,抑或是?他亲自守着……
祝琬不知?道,也不愿意细想,总之,梁王的人一直藏得好,不过是?在找机会罢了,现在她将机会给出来了,今夜她进进出出陈毓的住处多次,又进了大?牢,还去药铺买了药,怕药铺混有梁王的人,在药上动手脚,她每种药材都?在不同药铺买了几份,且都?是?分开买的,虽然药材多半不会出问题,但?是?她买的药是?什么、治什么病的,若是?有心想查还是?查得出来的。
若是?梁王的人不是?蠢的,今夜想必他们也没睡,这会他们应是?得了消息,比如陈毓重?伤、她身边没旁的人保护,待她今夜落脚,便是?梁王的人动手的好时机,否则过些时日陈毓伤好些了,他们更?难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