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1)

酒吧中央是个爵士乐队,萨克斯风旋律里,一身亮片长裙的女歌手唱着法语香颂。卡座里也坐满了人,这边纳粹军官举杯大声为歌手助兴,另一边波兰的绅士淑女低调交谈着。

尽管外面世界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但这里烟味香水气息交织,是个与世隔绝的乐园。

实际上,在女孩刚走进来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了她。黑发女郎梳着低髻,带着黑纱宽檐帽,遮住了大片白皙面容,唯露出尖下颌,小巧的翘鼻和若隐若现的小猫样黑眼睛,颇有点意大利风情。

调酒师将一杯马提尼递给这位女郎,她接过也只轻轻抿了一口,颇显寂寥。

如此佳人没有男伴,很是可惜。而在充斥着酒精和美人的地方,来一个艳遇当然是常有的戏码。

不一会儿,就有位上尉军衔的国防军军官来到了女郎跟前,他斜倚着吧台,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开始搭讪。

“抱歉先生,我听不太懂。”是一口法语。俞琬略显慌张地把头低下,她是真不懂,但更不想同这人用德语多来少去。

“Bonsoir,我也会说法语。”军官转换了语言。他把女孩的低头当成了害羞,要知道在社交场上,法国女郎最是温柔优雅。

就在他侃侃而谈时,一个沉稳的男声打断了他,俞琬抬头一看,是今早见到的巴黎接头人。他摘掉了墨镜,一身考究西装,是位风度翩翩,有着如鹰双眼的四十多岁男人。

终于打发走了不速之客后,两人坐在吧台,借着周围嘈杂声音的覆盖,女孩把剩下的那六个名字说给了男人。

按说到这里,她就应该赶忙离开了,可是“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和自己的同胞多说两句。

她已经太久没讲国语,也太久也没见过国人了。

而温兆祥也不想即刻离开,他对女孩的境况很担忧。

“鄙人温兆祥,我也是浙江人小港温,外祖母也出自山阴俞氏。”他操着点宁波口音,与女孩上海口音的官话颇为相似。

顿了一顿,又试图缓解一下女孩的紧张。“你的情况我已从上级了解,你住在哪?安全怎么样?是否需要组织帮助?”

她还是个小女孩,几乎毫无特工经验,照早晨情况来说,还跟着个不小的“尾巴”,大可能女孩早已进入纳粹的抓捕视线,过着乔装打扮、东躲西藏的日子。再看她现在小心翼翼的模样,男人更确认了这个推测。

可是,温兆祥瞥了眼她的十指丹寇和珍珠项链,一身行头又不像个没收入且东躲西藏的女人该有的。

温兆祥,温文漪,这是他的真名?还是欧洲的军统特工都用一个姓氏?俞琬按耐下心中的好奇。

“我暂时安全,也不需要组织帮助,住在…”女孩似乎有些窘迫,眼睛垂下,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弱下来。“住…住在一个党卫军上校家里。“

0063 被老男人包养了?

俞琬是做不到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同胞撒谎的,何况还是想帮助自己的人。

如今时局,他们来华沙一趟都不容易,且情报已经传递,又如何能再麻烦组织分配多余的人力物力来异国救自己呢?从党卫军手里抢人,这无异于来这送死。

而且,她并不想离开克莱恩,至少现在不想。

在男人眼里,这女孩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若是从字面意思,“住”当然可以说是女仆的“住”,甚至可以说是“寄宿”的“住”,虽然他并不认为一个纳粹上校会有那么好心接济中国女孩。但从她的表情上,这个“住”就是类似于情妇或者情人的那种住了。

“所以那些人也不是要抓你?”

“他…他们当时在找我,有六个警卫,我那时是偷偷溜出来的,其实现在也是。”

“那你这次出来,那个人会不会伤害你?”温兆祥对于纳粹高官在占领区的一些荒唐行径早已耳闻,霸占强抢也是常一些事,只要不闹去台面上,几乎无人愿管。虽然以女孩的相貌来说,要寻求一株大树去攀附,也并非难事,但他更愿意相信,她不是出于自愿。

“不,他对我很好。”女孩眼神闪烁,语气却温柔,似乎眼尾还掺杂了一分情丝,这是陷入恋爱时的神情。

温兆祥这才注意观察起她的眼睛,与照片上的清纯明澈相比,确实生出了一分女人的娇媚。他脸色变了变,不禁叹了口气。国家积贫积弱,堂堂陆军上将之女,却在异国离乱里沦落被老男人豢养为情妇。

她才那么小,如果自己女儿还活着,也就她那般大吧,她哪懂什么是“对自己好”?太多单纯女孩贪图所谓的安适与温情,被已有妻儿的男人玩弄欺骗后抛弃,何况,那人还是纳粹党卫军军官。

“他几岁了?”他试图委婉提醒一下女孩,以他所知的情况来说,在纳粹德国体系里能爬到上校的军官,肯定早有家室儿女。

“他三十一岁,并没结婚。”女孩自行加了后面一句,她并不是那些人口中的“情妇”。

这样年轻的德国上校屈指可数。温兆祥思索了一番,却突然记起前一阵子在报纸上看到的专题报道:赫尔曼·冯·克莱恩,三十一岁已战功累累,现驻于华沙,党卫军最年轻的上校,希姆莱最器重的装甲精英。

他颇有些印象是因这人父亲正是曾与中国交好的老克莱恩将军,据情报来说,老将军生前对希特勒的战争政策不甚认同,没想到独生子却是个死硬的纳粹分子。

他还记得报纸上的巨幅照片,那年轻人颇英俊,是典型的日耳曼美男子。

温兆祥深深看了眼女孩,一时语塞,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来华沙的?”

俞琬将自己如何收到情报,又是如何从柏林到法国,又是如何被抓到了集中营,辗转多地来到华沙军营,又是如何被那位党卫军上校搭救,都讲了一遍。

听罢,温兆祥大致了解了情况,“英雄”救美于危难,美人心甘情愿被他圈养,听她语气来说还深陷情网,甘之如饴。

“你想离开吗?”

女孩摇了摇头。

可叹她父亲还是自己敬仰的爱国名将,一代将门之女,于民族危难大厦将倾之时,哥哥于前线奋勇杀敌,自己却以色相依附于敌国盟友,自愿做他笼里的金丝雀,甚至有些乐不思蜀,温兆祥有些悲哀。

可他无法苛责她,如果不是为传递情报,女孩也不会沦落至此,能从集中营里捡回一条命来,这位大家闺秀经历的心理和生理的劫难又何曾会少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能像现在这般活着就是奇迹了。

况且女孩本就是中日混血,加上她母亲去向不明,身份尴尬。

温兆祥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它看着她乌黝黝的眼睛,语气郑重:“俞将军去世于中日长沙会战,他所著的《论日本人》里,那句中国必胜曾鼓舞无数抗战人心。将军的公祭大会我也在场,尤记得将军临终那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至今贯耳。”

“将军因国土沦丧死不瞑目,你哥哥俞珩如今已是王牌抗日飞行员,击落敌军飞机无数,我想俞将军如果还活着,也定会希望自己女儿也能做一些对国家有意义的事。”

女孩的睫毛颤抖起来,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嘴唇微微颤抖,脸颊通红。待她深深呼吸再抬起头来时,眼里已噙着一抹浓重的雾气了。

“有句老话,‘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小姑娘,你能确定那人以后都和现在这样对你好吗?他来自最讲究种族和血统的纳粹党卫军,希姆莱的得意门生,只要他还要他的未来,最终都必须和日耳曼女人结婚的,如果到那时,你又将如何自处?做他的情妇?地下情人?”

女孩盈满的泪珠已漱漱落下了,吧嗒吧嗒地掉在吧台的纸巾上。

温兆祥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又拍拍她肩膀,温言道:“不过小姑娘,不用太担心,你这次立了大功,你如果愿意,可以随时联系商行地址,这是组织在巴黎的联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