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就扳着手,这个动作我们太熟悉了,小时候打架的时候常扳对方的手。“我要饶过云儿,再不活着!”《红楼梦》读多了大家就知道,你把一个句子、一段对话抽出来,也能知道这话是谁讲的。林黛玉身上带有毁灭性的因子,她的话都是绝对的,她最常讲的话就是“我不活了”、“死了”之类的。这种话宝钗很少讲,她崇尚理性,觉得任何事都没有那么严重;史湘云也不会讲,她是个大气、豪爽的女孩儿。一个好的小说家其实就是佛菩萨,他能化身为千百种人。你根本不知道曹雪芹本人究竟是什么个性,他写到谁就能变成谁。我后来才体会到,最好的教育家也需要有佛菩萨心肠,任何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都能用你的心去量他的心,最好的教育才能达成。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就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后面,也笑着说:‘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宝钗圆融得不得了,永远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你再看黛玉的反应:“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黛玉身上有一部分是绝对孤独的,她身上的那种孤儿的潜意识好像总是在提醒自己随时会被遗弃。宝玉就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正在四人难解难分的时候,有人来传饭,他们就一起到贾母那边,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我们知道这种大家族有非常严格的家教,睡觉以前,晚辈要去给长辈请安。大家聊了聊天便各自回房去睡觉,“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注意,袭人是管宝玉的人,她一直在那边催说:“不早了,要睡觉了。”可宝玉就混在黛玉的房里不肯回去。最后被催得不得已,宝玉才回到自己房中来睡,好像也没睡多久,一大早又匆匆忙忙爬起来赶过去了。“披衣趿鞋”,指衣服和鞋子都没有穿好。人着急的时候,根本就来不及收拾穿着,宝玉的心思全都留在那个房间里了,“披衣趿鞋往黛玉房中来时,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
宝玉就那样坐在旁边看她们睡觉的样子,两个人的睡相很有意思:“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黛玉身体不好、怕冷,“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眼睛看到的这一切,画面感非常强,如果我是《红楼梦》影视剧的导演,一定会拍这种画面,这其中有宝玉的心事。可是很多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很少拍这些,因为它没有情节,其实这是非常高级的心理描绘。古代男孩女孩之间的界限很严,一个男孩子不可能随随便便进大家闺秀的卧房,因为他们两小无猜,宝玉才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在此情境里,宝玉并没有普通男人的那种性欲,只是觉得很美,表现出的只是一个男孩子的天真。接下来讲到的另一个男人贾琏,则完全是情欲的描绘。相比之下,刚刚发育、正在长大的宝玉,更眷恋的是没有性别差异的童年的单纯。
宝玉见了就叹一口气说:“睡觉还是不老实!”史湘云是那种一靠枕头就着,一点心思都没有的人。“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地帮史湘云把被子盖上。这个动作中有很微妙的东西,它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一个小男孩对小女孩的怜惜与体贴。“体贴”是指身体间的温暖与抚慰。“体贴”不是语言,也不是教训,而是一种肌肤相亲的体谅。很多时候,你对一个人最大的爱与体贴,可能就是拍拍他的肩膀,或者给他一个拥抱,这比任何语言都有用。宝玉身上就有很多这种东西,他的情感表达几乎全是触觉的、身体的。
此时,林黛玉早醒了,林黛玉是那种比较敏感的人,经常失眠;史湘云是那种一旦睡下就雷打不醒的人。作者对每一人的界定都清清楚楚。按理说宝玉帮史湘云盖被子,醒的应该是湘云,结果是黛玉醒了,因为她容易被惊动。黛玉“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有没有发现,这里写得极好,两个人已经默契到这种程度,“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注意这四个句子是有先后次序的,是从触觉、嗅觉,然后再到视觉的。第三句才是“看”。黛玉就骂他说:“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就笑着说:“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就说:“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转身到外边去,黛玉把湘云叫醒。他们讲了半天的话,湘云还没醒。
等两个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又进来了,紫鹃、雪雁进来服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注意下面这就是我刚刚讲过的那一段,宝玉就说:“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你看,他连坐都没有坐下来。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研究红学的人谈到这个东西,这里面有不可思议的对童年的眷恋。紫鹃就递过香皂去,说:“你怎么这样洗脸,至少用点肥皂啊。”宝玉就说:“这盆里就不少,不用搓了。”宝玉为什么这样说?他怕香皂掩盖了湘云的气味跟体香,他就要用湘云剩下的。翠缕说:“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所谓的“病态”,这是一个人成长中无法忘掉的记忆。如果不从比较宽容的层面去理解的话,就会变成人与人之间沟通的严重障碍。
明朝人张岱在他的小品文集《陶庵梦忆》里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也就是说,人不可无癖,无癖则无情。一个人如果一直用理性处理问题,缺乏情感上的记忆与眷恋,就没有任何真情可言。《红楼梦》对我们现在的社会中存在的某些问题有很大的帮助,一个成熟的社会一定会对个人的癖好有所尊重。可现代社会的人不太了解这些,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以揭发某些人的癖好为荣,结果导致全社会对人性的认知和理解变得非常贫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红楼梦》是最有启蒙价值的一本书。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原来清朝人是用青盐来刷牙的。大概在清朝的正史里,从来看不到关于早上盥洗的记录,可是《红楼梦》里面有。我常想,如果我们写一篇作文,以我们早上起床以后洗漱为主题,很有可能就是最好的文学。好的文学其实就是生活细节。全是大事的文学绝对不好看,它只能讲一些空洞的东西。
宝玉看到湘云梳完了头,就走过来,笑着说:“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说:“这可不能了。”宝玉说:“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注意,“先时”怎么帮我梳,是说我们以前有多好,天真烂漫、两小无猜。湘云说:“如今我忘了。”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我们现在长大了,不可以这样子没有男女之别。宝玉就说:“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冠子”是头上的金冠,“勒子”是抹额。宝玉说,今天你帮我打几根辫子就好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地央告。大人央求一两次也就算了,可是宝玉能千万次“好妹妹、好妹妹”地赖皮,可见他对童年的眷恋比任何人都甚。最后,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我很喜欢“扶”这个字,宝玉一下变成了乖顺的小孩子,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人跟人之间自自然然,没有礼教,只有真情。礼教是不会把别人的头“扶”过来的,只有真情才会。“扶过头来”让人感觉有一种触觉的快乐。这些身体的动作,在人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不可能发生了。
“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看到这些细节,下次大家到美发厅就又可以写一篇作文了。大家有没有想过,再过五年十年,我们很可能不知道以前的东西是什么样子了,只有文学能给我们留下很多细节。我小时候看了很多遍“田单复国”,如今已不记得任何内容,因为它只关涉政策跟政治,没有任何细节的描述,《红楼梦》只字不提政治,它写的全是人的生活。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够在几百年当中让人一读再读。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这也是不得了的心理刻画,一般人不会发现这四颗珠子有一颗不一样,只有湘云敏感到其中一颗不是童年时的那颗珠子了。后来我再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有很痛的感觉,那颗珠子不见了,意味着他们童年的记忆再也找不回来了。此时两个人已不是在梳头,而是同时在做童年的梦。
宝玉说:“丢了一颗。”湘云说:“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湘云是很容易相信人的。
“黛玉在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这是典型的黛玉的反应,她永远醋兮兮的,很多疑,常有不安全感。只短短的一段对话,两个人个性全部出来了。
发现没有,作者一直在变,之所以能“变”是因为他的生命非常丰富。我建议大家除了写你早上起来盥洗和到美发厅做头发的作文,还有一个作文就是回去以后记录你和儿子、丈夫的对话。如果你真能达到某种程度,你的语言就会变,它不再是你自己的语言,而是你丈夫跟儿子的语言,你自己也不再只是“我”,而是随时可以变成三个人中间的一个。这个练习成功了,以后你再去看人生会完全不一样,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置身事外。就像《金刚经》里面讲的“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虽有关心,却是旁观者的感觉,具备了既可以“进”又可以“出”的自如和从容。所以说写小说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历练,它能改变你的生活态度。
宝玉也不回答,他对黛玉的话常常不理会。“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记得吗?宝玉才一岁的时候抓周,他爸爸摆了一大堆笔墨纸砚在他的面前,他拿的东西全部是女人的化妆品。似乎从那时起这就变成了他的宿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他“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宝玉身上小孩的部分跟大人的部分在打架,他也知道这个习惯大家都说是毛病,可又情不自禁。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要经历很多这样的挣扎:你还没有指责他,他就已经有感觉了。
“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一个早上,宝玉已经两次被认为不长进。可见,人在成长中忘不掉的记忆一旦变成公认的毛病,就会成为一生的伤害。我们在指责这样的孩子时,不太了解他心理的创伤和压力有多大,到最后甚至会造成反弹,因为有时候指责刚好是一个提醒,让他再也无法忘掉。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主戏上演了!袭人见宝玉总不着屋,就忍不住跑过来了,结果“看见这般光景”,什么光景?就是宝玉已经梳过头、洗过脸了,袭人非常痛苦,因为她生命的重心和所有的爱都在宝玉身上。我们知道,一旦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一离开,你就会垮掉。
袭人很懂事,她是一定不会闹的,就回屋自己梳洗了。这时,宝钗来了。宝钗跟袭人的性格非常像,很识大体,喜怒不形于色,可又都很有心机。此时袭人感觉宝玉被人抢走,其实宝钗也有同感,她总觉得黛玉跟宝玉之间的亲密,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加入的。因为两人都是落寞者,所以才会一拍即合。
“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刚好问到了心事上,对不对?“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这是妈妈常常说的话,我妈妈有一阵子每天都这么说。青春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往外跑。“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说话,倒有些识见。”这里是在讲宝钗的心事,她不希望宝玉跟黛玉那么亲,她觉得人长大了,应该有男女的界限。为什么宝玉不喜欢宝钗?因为宝玉始终拒绝长大,可是宝钗是要长大的。在高鹗补的后四十回《红楼梦》里,宝钗嫁给了宝玉,可是对宝玉来说,她根本就是陌生人,他从来没有跟她分享过心事。作为妻子,宝钗只有名分,寂寞得不得了。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袭人不理他,袭人很少这样。宝玉再问的时候袭人就说:“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这就是在闹脾气了,“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的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你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好,这就是姐姐跟妈妈的那类受伤,“不再被需要”这个事实让她怅然若失。大家试着在现实生活里读《红楼梦》,你会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红楼梦》里。你会开始懂得观察人、体谅人、原谅人。因为你会懂得人忧伤的原因是什么,他眷恋的东西是什么,这个时候你会更深切地感受到《红楼梦》真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它用很多不起眼的小事表达人的心情和彼此的关系。这一回的回目里面有一个字是“箴”,就是劝告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希望把它解读成袭人的失落,或者宝钗的失落。
好,我们接着读原作,“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看到没有,她们都有一点吃醋了,不止是袭人,麝月也一样。
“宝玉听说,呆了一会,自觉无趣,便起身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的床上歪下。”“歪”这个字大家已经很熟了,“歪着”其实不是睡觉,就是靠在那儿百无聊赖。
袭人虽然在发脾气,可是心思却依然在宝玉身上。看宝玉半天没有动静,便开始不安了。袭人注定是姐姐跟妈妈的角色,虽然嘴巴上讲得很强势,心里面的牵挂自己也无法控制。“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宝玉心说:你干吗对我那样?我偏不盖你的被子!我们小时候也常用这种动作表示对所有的爱的拒绝,就是你管我干吗?我冷死是我的事!
看到没有?袭人完全没有放下心,宝玉也根本没有睡着。有没有感觉到人与人的因缘非常有趣,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总是会忍不住去牵挂那个人。等到你读懂了人身上的这个部分的时候,一定会感受到这才是人生最难舍的,难得的是,作者把这种细微精妙的牵挂之情写得如此细致。
“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说:‘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也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也觉得委屈,他完全不懂自己在那边洗了脸、梳了头对袭人来说竟是伤害。一个小孩子不会懂得因为自己在外边做了某件事妈妈会多难过,就像我们小时候在朋友家吃完饭回到家,看到妈妈已经做了一桌子菜在等你,我们还很高兴地说那家的菜怎么好,根本无法体会妈妈的失落。
“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你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见你劝我,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是什么话了。’”宝玉是小孩,还不懂得袭人的苦楚。袭人自己又很难说清楚,只好说:“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她实在没有办法明讲“我在吃醋”,人跟人之间的很多误解就是这样开始的。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我觉得贾母这个角色很有趣,其实她是“树倒猢狲散”的那棵大树,一大家子都以她为中心。常常是在大家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贾母那边传饭了。
宝玉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只“胡乱吃了半碗,仍回到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作者完全懂小孩子的心思,我们如果忘了自己小时候的行为,会觉得好奇怪,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讲理?我们忘了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讲理的。
“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这当然是气话,“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小丫头进来。”通常这种小丫头是不能够进里间的,我们知道《红楼梦》里像宝玉这种身份的主人,丫头有很多,管卧房的是最亲的,然后是外间的,还有扫院子的,一层一层分得很细。
宝玉正在读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甚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兰”和“蕙”都是有香味的花,现代人不怎么分了,古代分得很清楚,一枝上面一朵花的叫“兰”,一枝上面好几朵花的叫“蕙”。宝玉就问她是谁起的,这个小丫头也倒霉,她说我本来叫芸香,后来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大家有没有发现,某天早晨起来,你觉得所有事情都不顺的时候,那天碰到你的人就会很倒霉。你会没有任何理由地给人家霉头触。这种人生里面的小细节,就是文学,只有文学才会碰触你从来不曾注意过的事情。其实,生活中的每一天,你都可能给过别人脸色,或者遭遇别人给你的脸色,只是,你从来没有注意过。今后各位再碰到这种事,就一定会明白,这个人对我这么凶,刚才一定被老婆骂了!
宝玉“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他骂的不是蕙香,是袭人,因为袭人姓“花”,袭人在外面也听到了。可见,人要做到《论语》里面说的“不迁怒”其实非常难,一旦你的心里不爽,你的情绪就会影响到周围的人。宝玉“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她们在笑宝玉的孩子气。
接下来几天,宝玉闷闷的,不太跟这些姐妹、丫头们厮闹,也不怎么出去了。心情不好,就拿本书来解闷,或者写写字,弄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四儿这个丫头非常聪明,知道这是好机会,所以,“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红楼梦》里面很多小细节都在讲人性,连四儿这么不重要的一个角色,都有她存在的理由。《红楼梦》看多了以后,会觉得每一个人的生存态度都很难论好坏,渐渐就对人生出悲悯和同情。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面赤耳热之际”,就是喝了酒以后的那个感觉,以前喝了酒就和袭人等人大家嬉笑,可如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对着灯好没趣,想要把她们找回来,又怕她们得了意。小孩子在斗气的时候,就是看谁能持久。他怕自己如果先赔不是,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他。若要拿出做上的规矩来吓唬她们,似乎又无情太甚。这就是宝玉,从来都是这样提不起放不下,一点儿不像个主子,一直把丫头们当亲姐姐亲妹妹们一样待。但这正是宝玉可爱的地方,他不喜欢世间所有关于人的等级、规矩,他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真心与本性,其实这是《红楼梦》最不容易读懂的部分,人的本性在长大的过程中会慢慢被磨损。现实生活中我们跟人的交往都带有某种功利性,把“这是我的总经理,还是我的下属”分得很清楚,知道和他们的关系应该怎么维持,当然,从管理学上说这没什么错。可是宝玉一直觉得痛苦的是,这些会让人忘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他要超越这些外在的限制,找回人对人的真心,宝玉就是因此而犹豫、彷徨。他觉得要骂一骂袭人跟麝月,又觉得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
《庄子》是在人落寞失意的时候最容易读懂的书,因为现实世界里一切都是排行榜,总要分好坏、善恶、是非、真假,可是庄子却认为完全可以平等对待这一切。庄子曾走过一个古代的战场,看到一个骷髅头,就拿它去当枕头睡了一觉,那个骷髅头就告诉他自己当年是做什么的,如今变成这个骷髅。这实际上就是在告诉世人,人最后不过就是一个骷髅,有什么好计较的?这就是《庄子》,当你在人世间还有很多野心、企图的时候,你肯定读不进去;可是当你在受伤失意的时候,一下子就读进去了。
宝玉最先读到了《胠箧篇》的一段,这一段讲的是高明的机巧工匠,实不如大巧若拙。以宝玉此时的心态去读《庄子》,肯定觉得《庄子》是本好书。庄子的意思是:人用这么多的心机去做这些机巧的东西,到最后还是会失掉你的珍宝。正如“胠箧”二字,最终还是被盗贼撬开箱子,盗走财物。
有个有趣的故事很能体现庄子的智慧:有个人的东西丢了,很难过,朋友问他:谁偷了你的东西?他说:我哥哥。朋友说:你就想这个东西是你家里的,那是你的或你哥哥的不是一样吗?后来这个人又哭了,因为又有东西丢了,朋友问:谁偷了?他说:邻居。朋友说:你就想这个东西是你们社区的,在你这儿和邻居那儿不一样吗?那后来这个人东西又掉了,是别国的人偷了。朋友说:如果你觉得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天下的,那么这个东西在天下的任何地方,你都不会失去这个东西。这就是以天下为私,是以不失天下。
刚开始听这个故事,你会觉得这个人在胡说,怎么可能我的东西一会儿是你的,一会儿又是别国的,可是等你发现“以天下为私,是以不失天下”,就会忽然觉得美得不得了。它是在告诉你,你的胸怀如果像天下那么大,天下就是你的。我觉得《庄子》中有一部分就是这类的美学,读《庄子》总感觉它能给我一种意境,这种意境能让你在失意、受伤的时候豁然开朗。所以《庄子》不是一般的应用哲学,而是一种美学的心境,这种心境最容易让人产生超越感。
《胠箧篇》里说“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意思是说,你不要去刻意标榜那些不得了的圣明、智巧,人们就不会特意往不好的地方走,大盗才会消失。
儒家不是一直强调大家要做圣贤吗?可是庄子却反过来说要“绝圣弃知”,意思是说,大家都在强调做圣贤,读明星学校,做第一名,那谁是第二名?一个社会太过于强调排行,就会导致人的烦恼和痛苦。因为人在这种公共标准的衡量中会失去自我寻找的机会,庄子认为,每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他的哲学非常符合艺术家的诉求,艺术要求每个人都要尽力寻找属于自我的风格,而不是去跟别人比较。其实老庄哲学对儒家哲学是一种很好的补充和辅助,不是说儒家哲学不好,儒家哲学确实比较适合现实社会,但它处处都分是非对错、真假善恶。而《庄子》却告诉我们太过分别也有弊病,就像学校里一开始就用智能分班,那些“放牛班”的孩子怎样自处?
“擿玉毁珠,小盗不起”,如果一个社会不把钻石、珠宝价格飙到这么高,丢掉玉石,毁坏珠宝,就不会有抢劫和偷盗。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玺”是印章,“符”就是信物,一分为二,日后合在一起就是证明。我们的社会为了防范人们在法律上作弊使用了太多的手段。《庄子》本质上是反法律的,他觉得法律越严密,人的机巧也就越多,如果一个社会总是这么鼓励欲望,人心不可能清净。
“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斗”是米的量器,“衡”就是秤。庄子说应该把所有的斗和衡破坏掉,人开始作弊恰恰是因为社会有了衡量之器。当然,让当今世界“掊斗折衡”是不可能的。可是庄子对我们的提醒是:因为太多严格的监督,可能会丧失人性中最本质的朴素。庄子认为:“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把儒家的价值系统全部废除,才能够谈及人性是什么。
“擢乱六律,铄绝竽瑟”,搅乱音乐中的六律,销毁竽、瑟这些乐器,再“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瞽”是盲人的意思,因为盲人的听觉非常敏感,所以古代的乐师常常是盲人,“瞽旷”就是叫旷的盲人音乐家。庄子觉得我们一直强调耳聪目明,所以人心越来越不安静。然后“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文章”、“五采”都跟颜色有关。传说离朱的眼睛可以明察秋毫,把他的眼睛粘起来,大家眼睛才能都亮起来。“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工倕”是当时手最巧的一个工匠,把他的手指折断,这个世界才会人人都有创造。
其实庄子的意思是说,一个社会如果只是鼓励几个精英,是会出问题的。对瞽旷和离朱的推崇会导致大部分人因此远离音乐、美术。庄子最关心的是人的自我完成,在他看来,一个生命如果失却自我完成的能力就没有任何意义。庄子的最高理想是,让每个人都找到自我完成的可能性。《庄子》中的这一段话不太容易懂,弄不好你会觉得这简直像“文化大革命”,会误读。宝玉就误解了,他看完以后说:啊,我这么不快乐,原来是因为有宝钗的漂亮、黛玉的聪明、袭人的温暖。他觉得应该把这些都毁掉。
所以,他“看至此段,意趣畅然”,觉得好开心,完全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逞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他提笔开始续写《庄子》了。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毁掉袭人和麝月,再毁掉宝钗的美丽和黛玉的灵巧,闺阁之中就不再有是非、抱怨和比较。宝玉完全用《庄子》的方法来观照现实了,认定是自己的眷恋和爱导致了而今的烦恼,他开始发狠,我可以不要这些东西!所以他说:“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参”跟“商”是天上的星星,它们是永远见不到面的,就不会有摩擦。“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这是宝玉第一次心灵受伤,这种伤害使他回到了原点,想要毁灭这些自己眷恋的东西。他认为:“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这些人都是令我食寝难安的陷阱、罗网。最后,他好得意,“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酣然睡去,一夜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