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殊从帐册中抬起头来,笑道:“我知道了,你去玩便是,我这儿没什么要做的。”

“小姐,坐了许久了,也不起来歇歇么?”云锦问。

她只是摇头:“有几处看不大明白,我再看会儿。”

云锦看了她一眼,确认没有什么事,应了声,自打帘出去了。

转身时,眼风自然扫过屋内的陈设,她下意识地察觉到,某种怅然的缺失。

是窗边的榻子,不久前冯玉殊发了话,叫人移走了。

孟景刚失约的那些日子,连云锦也不愿回想起。

最开始是茫然,云锦和挽碧还能坐在冯玉殊身边,冷静道:“或许是信没送到,也未可知…”

冯玉殊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也没有分别…”

无论如何,他负气离开,数月杳无音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而,冯玉殊也不是马上就死心的。

她还是在等,常常在他从前睡的榻子上,整日整夜地坐着,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意,好似那一点微弱的、属于他的气息还萦绕在此处,让她得到一点安心。

冯玉殊很快就病倒了,东院萦绕着一种沉沉的死气,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某一天夜里,她突然发起了高热,云锦只得去求王夫人夜开角门,让自己可以去街上寻医者。

医者来开了方子,许多汤药得立马煎上的。东院灯火通明,忙碌了整宿,冯玉殊的高热总算降了下去,她却仍睡不安稳,时时惊醒,连下人们也睡不得囫囵觉。

这段时间,东院众人常听见冯玉殊房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待冯玉殊再次从病榻上能起身时,最严寒的冬日已经过去。

病去如抽丝,她轻减了许多,面上也无甚生气,但总归有几分清醒坚定的神色了。

她命人撤走了榻子,又把孟景留在这儿的几身衣物、使用过的生活用品清出来,也命人丢了。

还有绝大多数的物品,不是孟景的用品,而是经他手的小玩意儿,用草编的蚱蜢、街市上买的胭脂水粉、摩合罗,还有波斯来的红玛瑙扳指,她出府不便,他便带回来逗她展颜。

他们还在孟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旁,意外找到了一个刀刻的小木玩偶。

这小玩偶扎着和冯玉殊很像的垂髻,大大的眼睛,微抿的、有些倔强的唇,尖下巴,惟妙惟肖,身上一件黑色的布裙,好像就是拿他自己的衣服裁的,针脚粗糙得有些滑稽。

也不知什么原因,被他一直藏在了这里。

“送给小姐了的,便是小姐的,也要扔了么?”云锦拿着她清出来的满满一兜,十分迟疑。

冯玉殊却抿着唇,态度坚决。

“好吧。”云锦叹了口气,拿着东西出了门。

午后,挽碧捧来了几件新裁的春衣,只道是老夫人处赏下的,府中的女眷,人人都有。

她带着风帽,在屋前抚落肩上的风雪,也在说:“好大的雪呢,也不知何时会停。”

又跟冯玉殊道,“大姑娘,您嘱托我哥哥去寻几个掌柜的事,他已经办妥了,只待什么时候寻个方便,您亲自一一看过。”

冯玉殊欣慰地点点头,道:“婶婶是不给的,我正好去寻陈王氏。”

她特意挑了件织金线的狐袄批在外头,将身上那股子清冷气掩了掩,往正院去了。

陈王氏今日正在冯府做客,听婢女道大姑娘和她有些体己话要说,请她留步轿中,心中十分惊讶。

冯玉殊的出身、样貌身段自是挑不出错儿来的,只可惜不是清白身子,要不是当初急着把子蟠从牢里捞出来...

陈王氏眼见着冯玉殊从雪中来,心中如是想。

她到底是对冯玉殊不大满意的。

冯玉殊挑了帘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面对未来的婆婆,她也不算十分恭谨,只是礼了礼,开始说正事。

原来是求她帮忙。

冯府是官宦人家,拘着她一个闺中女子,不愿让她行商。

陈王氏双手揣在袖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事做得也不算错。”

冯玉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陈家的皇商,陈家大爷又去得早,其时您的儿子尚且年幼,陈家上下皆是您在操持,难道您也觉得女子不能行商么?”

陈王氏道:“那是情势所逼。如今子蟠大了,正值盛年,不需要你去抛头露面。”

“是么。”冯玉殊微微一笑,“将阖府的重任,全压在他身上,难道夫人竟一点也不曾担心?”

陈王氏的脸有些绷不住了,微直起身子道:“你什么意思?“

只怕暗地里是烧香拜佛,求陈子蟠不要败光陈家的家财。

冯玉殊腹诽,面上却没说得那么难听,仍是笑意盈盈,”我只求您帮我行个方便,铺子的事情,冯府并不知情,我赚的钱,届时还不是归了陈家...“

”您也能料到,此番出嫁,冯府是不会给我多少陪嫁的了...我一个孤女,不过是想多些嫁资傍身,也好在夫家真正立下足来。“

她叹了口气,好似十分自伤身世的模样。

陈王氏听她说是要添嫁妆的,又听说她手头已盘下了六、七家铺头,自然动了心思。

若是帮这个忙,既卖了冯玉殊顺水人情、好以后拿捏她,又对陈家来说有利可图。

陈王氏脑筋几转,坐直了身子,轻轻拉了拉冯玉殊捏着帕子似在拭泪的手:“你也说了,你是陈家的新妇,我这个做未来婆婆的,自然是要帮你的。不过是为你行个方便,让你同铺子的人来往罢了,你便打着我的名头做吧。改日叫那几个掌柜的上门来,就说是以后为你管事的,是我叫来让你相看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