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那个炎热的8月底,他和妻子沉浸在要去首都送女儿上学的喜悦梦中的时候,他们在客厅发现了清大录取通知书的碎片。
“这个通知书也撕了?”钟艾的大眼睛里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宣纸被她手中的笔尖戳出个窟窿,任性的人千千万,直接撕清大通知书的人,恐怕淘遍全国,也只有周月一个人了。
“是啊,钟小姐,你肯定是感受不到我们当时的诧异和愤怒的,我几乎是立刻气上了头,我老婆哭的泣不成声,短短几分钟,我却有种要死了一样的绝望感……”周父说到这,深呼吸了几口。
“我捡起地上的碎片,冲到了小周月的卧室,大声质问她为什么,愤怒的吼骂她做事没轻重,不和父母商量,自私自利……但是小周月坐在书桌后面,静静的看着我,平静的和我说,爸爸,我要当状元。我当时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就好像有人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我老婆听到这句话也冲了过来,小周月像个机器人一样又说了一遍,妈妈,我要当状元。没有任何感情,任何情绪,但是却非常的骇人,我和我老婆那天是互相扶着对方走出去的,不然我们几乎就要晕倒在孩子面前了……”周父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他又马上用苍老的手抹掉,假装无事发生。
钟艾后颈突然竖起汗毛,听着这个故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破奴突然用冰凉的指尖点她后颈,激得她差点跳起来。
“后来的12年,她一直是这个目标吗?而偏偏,这个目标也一直没实现?”钟艾揪住自己长发发梢打转,眉头皱起,鞋尖碾着地砖缝隙,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借读的学校前面几年都接受了小周月,但是到了22岁那年,就没有学校肯给借读名额了,我花多少钱都没用,从那时起阳村镇开始有传闻,说我家孩子考试考疯了……”说到这,周父周母同时叹了一口气。
“也是那一年,我们才下定决心要给孩子治病……”
“22岁?也就是高考了5次之后,你们才想到要去找医生吗?”钟艾掰着手指头数年份,闲聊一般问。
周父以为钟艾在怪自己,急得站起来撞到了茶几:“我们不是不想治,只是当年心理方面的问题不受重视,一开始我们都还抱着孩子或许能自己想开的想法,所以一开始,我们只是陪着她一遍遍考,可是第五遍她还是不愿意去大学,一定要考到状元才行……我们才彻底放弃那个想法。”杯子里的碧螺春泼出半盏,他慌忙用袖口擦拭,亚麻布料立刻晕开深色水痕。
钟艾点点头,赶忙回:“我只是随口一问,周老先生您别急哈,后来呢,按时间看,你们给她看病也十年了,这十年,难道她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好好,我年纪大了,误会了误会了。”周父如释重负,扯出一抹笑。
“这十年,也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看病3年之后,她因为接受了一段时间心理咨询和吃精神药物,有短暂的好过半年,那半年甚至还谈了个男朋友,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10年阳市的文科状元。”周父及时回复。
破奴突然轻笑出声,“这个周月,对状元的执念不浅啊。“他指尖金粉在空气中画出问号,低头小声吐槽,长发扫过钟艾肩头。这故事放在古代,说不定就是个典故了,可惜在现在这个时代,成了桎梏顽疾。
“状元?是想着不能成为状元,所以成为状元夫人也不错吗?”钟艾彻底被这个故事吸引了,走到屏风处问。
“那段时间小周月虽然恢复了正常,但和我们聊的也不多,我和我老婆也不敢多说,怕刺激到孩子,到了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乎她能不能上大学了,只希望她身体健康,恋爱顺利,如果能结婚生子,是最好的。”周父说的十分真诚。
“可是按这个逻辑来说,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钟艾看了看谈话半个小时一动不动的周月,她牛仔裙的线头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
第41章 状元梦
第四十一章
会客厅老式座钟突然敲响整点报时,“唉。“又是一声同时来自老两口的叹息,周母的珍珠耳环随着颤抖不停摆动。
“小周月谈的那孩子,命不好,唉,也只能这么说了,万般皆是命啊,他们谈恋爱半年之后,那孩子因为基因突变得了癌,只化疗了一次就突然去世了。”老花镜片上突然蒙上雾气,话音未落,两位老人同时看向一旁蜷缩成虾米的周月,好像生怕她听见。
钟艾转身,惊讶的看着破奴,这姑娘的人生,还真是坎坷。
“那孩子最后几天小周月都陪在他身边,那孩子长得俊俏,性格好,家庭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父母都是勤快人,他大学毕业就回故乡工作了,本来一家子的生活也是蒸蒸日上了……可惜啊,造化弄人。”周母说道,语气里全是惋惜和遗憾。
钟艾感觉后槽牙突然泛起酸涩,周月好不容易走出执念,以为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共度余生,结果刚恋爱半年,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她脸上切出裂痕。
任是谁,都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那孩子葬礼的时候,小周月表现的都还很正常,但是头七过去了之后,小周月就倒下了,再醒过来,不哭不笑也不说话,突然有一天,她又坐在了书桌后面,穿着她自己高中的衣服,对我们说,爸爸妈妈,我要当状元。”周父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写字动作。
“往后的7年,我们一边带她四处找医院看,找大师看,她一边也高考,可是你们也知道的,十几年来,高考内容改了又改,教材也变了不少,小周月的名次离状元越来越远,状态也跟着越来越差,一开始她偶尔还和我们说两句话,也不这样团在一起一动不动,可是后面就……”他再次看向低着头缩着背的周月,愁容满面。
破奴突然用指节轻叩屏风,钟艾听了这个故事,感受到一种难有的情绪,她看着周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回复。
会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破奴突然扯了扯钟艾的上衣袖子,走上前,发梢扫过她耳垂,提醒她不要过度沉浸在问客的故事之中。
毕竟当局者迷,如果过度站在对方的角度,人是很容易也被扯进对方的迷局,那么对方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你自然一个都逃不过。
所以这么多年,破奴一直都在提醒钟家人,适度的冷漠有益,过度的热情必然导致痛苦。
钟艾被拽得踉跄半步,摇摇头,鞋子在地毯上蹭出白痕,明白自己又因为过度共情被拉到故事的情绪中了。
“您二位,这十几年也是辛苦了,那请问二位今天的诉求是?”钟艾切回自己的节奏,回到位置上坐下,转着钢笔在纸上画圈。
“您能不能,帮我们算算小周月是不是状元命呢?还有她后面有没有机会考上状元?要么就,什么时候变正常也行。”周父站起身,半弓着身子,立刻回复道。
嗯?
钟艾和破奴同时皱起眉头,她本以为他们会说,算一算周月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怎么样可以放弃执念。结果……居然是,她到底是不是状元命?
事情这样发展是对的吗?
钟艾眼睛里的疑惑已经快溢出来了。
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回来,毕竟小时候她也见过不少无厘头的问客,经常会让算命的人摸不着头脑。
“其实……周月她不是状元命,但晚年命中带了富贵,整体结局是不错的。但因为家庭和个人性格,前半生注定坎坷,加上夫星入墓,婚姻宫受克,确实很容易丧偶。”钟艾按照破奴幻化在纸上的字,尽量平和的说道。
“至于考状元,我就直说了哈,应该是无望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恢复正常……这个我还需要单独看看周月,和她本人聊一下,麻烦您二位跟着吴阿姨去隔壁客厅休息一下,喝喝茶吃点水果吧。”钟艾一连串说完,伸出手指了指已经等在门口的吴阿姨。
周父周母听的认真,没注意吴阿姨早已走到了眼前,双双吓了一跳,但还是很配合的慢慢站了起来。
周母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和钟艾嘱咐:“钟小姐,麻烦不时给小周月喂点水,不然这孩子真不喝水,我实在是怕渴出个好歹。”
钟艾微笑回复:“没问题。”
得到回复,周父周母才离开了会客厅院,到隔壁客厅休息。
会客厅只剩下3人,夏日下午的阳光把屏风的影子烙在地砖上,空调冷风掀起周月干枯的发梢。
钟艾站起身,走出屏风,破奴紧随其后。
两人站定在周月面前,此刻周月还是缩着手,整个人几乎是团在了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自己已经穿的十分破旧的运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