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1)

“今天早上我给我儿喂过饭,来猪圈喂猪,就看见几头猪嘴里都在嚼东西。。。”六婆絮絮叨叨讲着。

金县令意识到她口中的“我儿”就是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肥胖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我心道谁替我喂了猪呢,一闻那味儿不对啊,一股子血腥气。我细看猪吃的啥玩意,这一看可把我吓坏了,猪嘴里嚼的怎么是人的脚趾头啊!我再踮脚往里头看,就看见那尸体啦!都被啃的不成人样了,真够倒霉催的。”

金县令道:“这人的脸你看见没有?认不认识?”

“看不清,但是肯定不认识。这一个大男人,我哪里认识?我男人都死了好多年了。”

金县令打量六婆,长着一双怨毒的三角眼,满脸褶子,酱紫色的嘴唇嘴丫里泛出白色沫子。就是那种典型的看见有姿色的女子便会唾骂人家是荡妇的刻薄老婆子,若说她会偷男人,是这猪圈里的猪会偷人更可信些。

仵作已验的七七八八,回头对金县令道:“大人,死者男性,年逾四十,皮肤白皙,身材高大微丰。身上有几十处被啃咬过的伤,部分骨骼外露,右腿骨有骨痂,可能曾骨折过。这些伤都非致命伤。尸体的皮肤带有青紫色调的颜色,尤其是在口唇、指甲床、耳部等部位,青紫色明显,我看像是中毒死的。但是具体的死因,还得要带回去细察。”

金县令道:“尸体上有没有胎记或是能辨认出身份的特征?”

“胎记暂时没有看到,不过大人您看这个,”仵作举起男尸的手,示意金县令,“手指变形且有指茧,这人多半是个常拿笔写字的读书人。我瞧他皮肤保养得当,非一般的贩夫走卒呐。”

金县令点点头,道:“把他装殓好,带回衙门!公告悬赏,看看有没有人来认尸。”

仵作应了,招呼几个衙役进猪圈一同搬尸体。尸体刚一抬起来,只听仵作“咦”了一声,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个大红色的绣春囊。

“大人,您看这个!应该是死者的东西。”

金县令接过仵作递过来的绣春囊,细细看来,那绣春囊用精致的绸缎制成,虽沾染了不少血迹与泥污,但仍能看出上面绣着的精美花纹,和男女交合的春宫图,娇艳而又透着一丝隐秘的气息。

“带着绣春囊的读书人…啧啧,看来死者生前是个风流才子啊!”

***

寻人认尸的告示连同死者画像才张贴一个时辰,便有好事之徒揭了榜,消息很快传遍江浦县的大街小巷。只因这死者在当地算得上是响当当的风流人物,资历最老的才子,瓦舍青楼烟花之地,没有不认识他的,死者就是邹子玉。

邹子玉死了,有关他的消息纷至沓来。

金县令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打听到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邹子玉,四十五岁,有一妻,叫霍卿揽,二人没有子嗣。霍卿揽绣工堪称一绝,在本地经营一家名为“丝语堂”的绣坊。邹子玉与妻子感情不睦,长久分居,他平日宿在青楼或新猎女子家中,但二人也并未和离。邹子玉曾写过一套名为《金陵繁胜志》的书,详细记载描述了南都繁华,包括城池建设、商业贸易、园林建筑,文化特色、风俗习惯方方面面,还收编了杂文科学笔记,人物篇章,文字练达幽默,读来妙趣横生。只可惜,邹子玉如此才华,却时运不济,屡试不中,接连考了十几年科举,渐渐的心灰意懒,歇了走考试取功名的路子,转而开始钻心经营人脉,以图权贵的推荐保举。为此,他创办了一个名叫“临江诗社”的文人组织,专门用来结交附庸风雅的青年财主。

根据霍卿揽家邻居说言,曾看见邹子玉死前一个晚上回了家,晚饭时分,从他家里传出激烈吵架的声音,那邻居隐约听见邹、霍二人提到了什么“谭小姐”,又说到要“和离”,还有要钱的事情。后来吵架声渐渐歇了,却没见邹子玉从家里出来。

金县令听完,认为邹子玉的妻子霍卿揽嫌疑极大,立即派了三班衙役去霍家拿人。

***

于此同时,霍卿揽才刚得知邹子玉死在六婆家猪圈的消息。她一个妇道人家,头回遇上这么大的事,吓得手足无措。

“咚咚咚!”

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霍卿揽的心 “咯噔” 一下,硬着头皮,忐忑不安的心情朝门口走去。

“谁啊?”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姐姐,是我!”

霍卿揽长舒一口气,将门打开,霍宁撑着拐杖,一脸关切的站在门外。

“快进来!”

见到霍宁,令她心安。

霍宁进了屋,她反手关了门。

“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整个江浦县都传开了。死在猪圈里,呵,”霍宁冷冷一笑,“这是最适合他的下场。我在心里想着一百种一千种他的死法,没想到,还是老天爷最有主意。”

霍卿揽低垂着头,默默扶着霍宁坐下,替他斟了一碗茶。

“这些年,绣坊经营所得,十之八九都被他拿去挥霍,姐,你终于摆脱他了,却不知是谁做的。”

霍卿揽也坐下,半响,咬着嘴道:“他昨天晚上回来了。我与他大吵了一架。”

霍宁举杯的手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难道是。。。?”

“当然不是!”霍卿揽赶忙否认,“我若是要杀他,早在十年前你生病的时候就动手了。这些年,他那些龌龊事一桩接一桩,我都忍下了,为何还会在此时突然动手?”

“那他昨日为何突然回来?”

“还能为何?”霍卿揽冷哼了一声,“当然是要钱,他又有了新的猎艳对象,什么侯府的谭小姐,需要花银子。但我这次不想再给了,一来,你与云姑娘成亲需要钱,姐姐对不住你,现在攒下的银子都是给你的;二来,我也实在受够了。爹在时,总说女子过日子需要男人,家中没有男人会给人笑话,我便是听了这些混账话,对他百般忍让,委曲求全,只求家中有个男人好顶天立地。但如今你看,这样一个男人不仅吸我的血,吃我的肉,还连累了你。岂不可笑至极?不知道爹爹泉下有知,作何感想。宁儿,我便是有了这些觉悟,所以坚决没有再给他银子。”

“姐姐,你的意思我懂了,我相信你。可如今他死了,我们与他的恩怨,官府一查便知,更遑论他死前回来过,还与你发生争执,官府势必会怀疑你。”

霍卿揽焦急的站起身,来回走动。

“我也是担心这个,早不死,晚不死的,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死。”她回忆了一番,“他昨天晚饭的时候回来的,我置办了几个菜,与他一道吃饭。才吃了几口,他便提起谭小姐的事情,问我要银子。我与他吵了起来,他摔了碗筷,自己回屋睡去了。”

“那他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会死在六婆家的猪圈里?”

“我不知道,”霍卿揽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回屋后,我也去了自己的屋子。你知道的,我们早就分房睡了。至于他半夜什么时候又出去的,我一无所知。”

霍宁叹了口气:“可官府未必相信。姐,你再回忆回忆,他当晚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若是官府来问,也好有个准备。”

“你当我没有想过吗,可他昨晚除了要钱,就是要钱,别的再无其它了!”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咚咚”敲门声。这次除了敲门声之外,还夹杂着衙役的喊话:“奉官府之命,前来拿人!闲杂人等速速避让,莫要妨碍公务!霍卿揽!开门!”

该来的还是来了。

姐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有恐惧惊疑之色。霍卿揽起身,打开房门,几名衙役便猛冲了进来。

“哪位是霍卿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