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货郎并不去责怪身边这倒霉催的副手,反而愈发卖力地压低了嗓子叫卖:“挑花胭脂,蔷薇露油,描眉画鬓的巧物儿哎!样样齐全!金花胭脂晕腮红,买一赠您桂花油!”
这两人的心思并不在路过的顾客,四只眼睛全盯着柴府的后门。
守到了晌午过后,那货郎的嗓子都快叫哑了。终于,柴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里探出一个十八九岁丫鬟打扮的女子,冲货郎招招手:“你来!”
货郎大喜,冲丫鬟一笑,忙不迭挑着挑担陈列走到跟前。
“娘子要看些什么?小铺货品齐全!我给您介绍介绍。”
“先展开我瞧瞧!”
“好嘞!”
货郎忙招呼身侧那络腮胡子副手一道,将担子层层打开,脂粉、花钿、梳篦分门别类,果真应有尽有。这次这倒霉催的副手倒乖巧听话,不再用那刀疤眼睛去瞪人了。
那丫鬟看着一货架色彩鲜艳的包装,眼中放出光来。
“您试试!这个上等的紫矿胭脂,宫里头一样的颜色!”
货郎熟稔地拿起一小只缠枝牡丹的漆盒,揭开盒盖,掀起云母片隔层,用藏在里头的银挑棒蘸取一些,在手臂摊开试色。
“你瞧颜色多美!粉质多细腻!涂抹在脸上,衬得皮肤弹指可破。这是今年最新的款式,整个江宁府可就只我一家有。”
丫鬟低头细瞧手臂上的胭脂,脸上流露出艳羡之色,砸吧嘴角道:“是真美啊!一定很贵吧,哪里是我们这些丫鬟用得起的?”
“难道府上没有小姐需要涂抹胭脂的?”
辰娘和苦荞有很多无奈,云想容那样动用私刑也无可厚非。赘婿这个就有点难评,靠人吃饭就得低头,就没办法保全体面,要么就不要吃这口饭,一走了之,自力更生。
你说的对!后面,就知道了!
第四案:慢(18)再闯柴府
“倒是有个小姐的,但她,”话说到此处,丫鬟戛然而止,转而道:“檀香胰子有么?”
“有!”货郎略感失望,从货架里掏出两块檀香胰子递给丫鬟,“这紫矿胭脂,您要么去府里问问小姐要不要,宫里特供流出来的货!整个江宁府就几盒,售完无补!”
丫鬟垂着嘴角笑着摇摇头,道:“小姐用不上啦!”
货郎道:“怎么呢?我听说柴小姐去年还彩楼招亲,正是新婚燕尔,最爱颜色的时候,怎么用不上呢?”
许是那货郎太多嘴,引得丫鬟疑惑地抬头瞅了她一眼。继而,她递了银子给货郎,转身要进门。
眼看要黄,只听那络腮胡子突然道:“姑娘别走!您忘了拿赠品!”
丫鬟回头,一脸诧异:“还有赠品?”
“我瞅着您面善,与您投缘,今儿你任意买一样,便赠桂花油一瓶。方才您买了两块檀香胰子,给您两瓶桂花油,”络腮胡子说着,从担子里摸出两瓶黄橙橙香喷喷的桂花油,慷概地塞进丫鬟怀里,“您拿好了!”
得了这样的好东西,那丫鬟态度 180 度大转弯,笑道:“买多少送多少么?”
“自然是,除了桂花油,还有玫瑰露,茉莉油,都是赠品。”络腮胡子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倒是格外俊俏,“赠品数量有限,仅限今天,明儿就没有啦!”
“那你们跟我进府来吧!府里要采购东西的丫头婆子多呢!”那丫鬟热情地敞开大门,招呼二人进府里去。
这货郎与络腮胡子正是李暧与崔辞扮的,原是说好只李暧假扮了货郎单独执行任务。但方森去上元县衙尚未回府,崔辞在府衙里待着闲不住,更兼得他上回在柴府遭了罪,始终憋着口气,于是与李暧一道又来勇闯柴府了。
二人跟着那丫鬟沿着游廊而行,听见后院里隐约有鬼狐狼嚎的惨叫声,并夹杂着“啪啪啪”一下接一下的闷声传来。
再走近些,那些声音愈发大了。崔辞听那惨叫声耳熟,很快便想起来,正是柴府官家高德安的声音,一时好奇心大起。
“二位,丫鬟婆子们住北院呢!往这边走!”那丫鬟示意他们往另一处别院而去。
崔辞与李暧使了个眼色,突然俯身道:“哎哟,可不得了,我肚子疼。”
李暧随即接话:“怎么弄的?是不是今早上那隔夜的冷饼吃坏了?我就说看见苍蝇在上头产卵了,叫你别吃!你非舍不得丢,这会儿闹起肚子,耽误我发财呀你!”
崔辞哼哼道:“我倒你是说着玩的,谁知道真有苍蝇产卵呐!哎哟哎哟,疼死我了!憋不住了!”
那丫鬟忙道:“隔壁那院就有茅厕,你快去吧!”
“多谢姑娘!回头让我大哥多送你们些赠品。”
“行了!别说了,快去吧!”那丫鬟将手一指茅厕的方向,“就那里!”
崔辞便转头绕道,往她指的方向跑了。不多会儿功夫,见那丫鬟与李暧已经走远,他便悄悄溜进隔壁那院子里。
院中,果然看见高德安在挨打。只见他光着屁股趴在长凳子上,两个手持木板的壮汉一人一下,轮番地把板子砸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长凳子一头站着一个老嬷嬷,嘴里嘀嘀咕咕在低声数着数,想是这趟行刑的监工。
高德安衣衫皆被汗水浸透,屁股高高的肿着,又红又紫,仿若两个特大号的水蜜桃。
“哎哟,哎哟,狗日的下手轻点儿,安爷我平日可没薄待你们!你们可记着!”他“哼哼”了两声,又转头望向那个老嬷嬷,喷着口水求道:“张妈,你数快点!不过是做给老爷看的,你还这么较真?”
那叫张妈的老嬷嬷说道:“已经给你减数啦!叫你成日的去赌博,昏天黑地的,竟然犯下这么大的过错!你呀!真是赌迷了心窍,昏了头了。若不打得流血流脓,如何过得了老爷那一关?”
崔辞站在远处,听得稀罕。原来高德安竟是个烂赌鬼,先前见他耀武扬威,还以为是个体面人。另则高德安是柴绍衍的头号狗腿,尽心尽责,事情做得比柴绍衍还绝。不知道犯了什么大过错,竟挨起下人的板子来。他再侧耳去听,只听高德安喘着粗气道:“当着下人的面,你可别胡说了!我何时去赌博了?从未去过!”
“呸!”张妈啐了一口,“去不去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能办好府里的差,谁管你去?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多么恨那赘婿!你呀,真是糊涂极了!老爷命人将府里赘婿的东西或是扔了或是烧干净了,半点不得留在柴府里碍眼。你竟然漏了一双赘婿的鞋子没有丢掉。好啦!叫老爷发现了,老爷眼里可是半点融不进沙子的。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挨打可不就活该么?”
崔辞心里又是一怔,按着醉红楼阿福的说法,柴绍衍对赘婿柴澜生好的没话说的,给他在衙门找了差事,还花费巨资替他兜下了祸事,怎么就这么痛恨赘婿起来了?只一双鞋子未扔,就下狠手打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这到底是那阿福情报有误,还是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待再欲往下听,那张妈却不再说话了,只吩咐人照数打着。
等了片刻,没别的有用消息,崔辞突然想起李暧那边结束要找不见自己,怕是要露马脚,便转头离开。谁料一扭头,就大吃一惊,只见柴绍衍带着十来个家丁站在他身后,直勾勾地瞅着他。
一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指着崔辞,喝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柴府?怎么进来的?”
崔辞立在柴绍衍跟前,与他对视了数秒,额头处的伤口又跳痛不止。若让他此刻装卖货郎仓皇离开,那是万万办不到了。
“柴绍衍,”崔辞扯下络腮胡子,擦了眼下画的刀疤,指着长板凳上的高德安道:“朝廷律例明文规定,在家中乱用私刑,致人伤残者,当以重罪论处!你是丝毫不将朝廷王法放在眼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