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晓南,有人要见你。”

于是她站起身,默默地跟在看守的身后,来到探监室。久违的光亮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许久才适应过来。

典狱长也在。他模样恭敬地站在一个女子身后,莫晓南却看不清她帽檐阴影下的脸。

“长官,人带来了。”看守说完,便自觉地走到门口,站得笔直。典狱长见状,也识趣地找个理由便离开去。

探监室一时间只剩下门外执勤的两名看守。

徐应明摘下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莫晓南,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莫晓南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警惕地皱起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徐应明原本半年前就该奉命前来“策反”莫晓南的,但是周先良在上海的出事几乎将她的计划完全打乱。朱砚平接手周先良的工作后,秉承着上面的意思,明里暗里释放了不少汉奸要犯。一时之间,民情激愤,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谭主任不得不授意南京肃奸委员会将人继续严加看管,并示意徐应明将“策反”工作延后进行。

但是这些她都没有对莫晓南说。

隔着铁窗,徐应明的目光落在莫晓南瘦削的面颊上。她比五年前憔悴了不少,脖颈处隐约可以见到当初刑讯留下的疤痕。

徐应明压下心中那一股难受的感觉,说:“我可以救你出来。”

莫晓南愣住了,在短暂的沉默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明天开庭,你现在来告诉我这些,”她盯着徐应明,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敢出庭为我作证吗?”

徐应明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莫晓南的面前,压低声音缓缓说:“你如果同意为我们做事,明天在法庭上,我有办法保你无罪。”

“不可能。”莫晓南回绝得干脆,一双眼愤恨地瞪着她,“颠倒黑白,忠奸不辨,这就是你们军统的肚量?”

徐应明一把抓住她的手,瞥了眼门外的看守,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父亲已经牺牲了,”她的声音很轻,听得莫晓南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你想一想,就算现在外面都知道共产党在为你平反,我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莫晓南怔了怔,问:“老沈让你来的?”

“算是吧。”徐应明叹了口气,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证据有没有、是什么的问题,而是由谁来作证。莫小姐,现在没其他办法了,你若还相信我,我们可以再一次合作。”

她不留痕迹地将一张纸条塞进莫晓南的手里,身体向右倾了些,挡住看守的视线。

“就像当年一样。”

莫晓南飞快地扫过文字,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死死地盯着徐应明的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你……”

徐应明注视着她,用力地点点头。

莫晓南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微微仰起头,眼中的泪却还是流了下来。

徐应明沉默着,眼中却分明有了动容之色,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抹去了莫晓南眼角的泪水。

“被告莫晓南,女,31 岁,浙江镇海人,曾任伪南京政府调查统计部城北办事处处长,被捕前系伪南京政府政治部情报局军事处处长……”

法庭上,审判长宣布开庭后,检察官李杭之开始宣读起诉书。

“关于右列被告的民国三十五年度侦字第七一〇号汉奸莫晓南一案业经侦查终结,现以‘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之罪名向首都高等法院第二审判庭提起公诉。”

莫晓南站在被告席上,负责押解的法警守在两侧,一旁是中共方面从上海专门请来的辩护律师。

在他们的对面,坐着公诉人李杭之检察官和军统南京肃奸委员会主任委员严家华。

“被告人,”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看向莫晓南,“对公诉人上述指控犯罪事实和罪名,被告人可有异议?”

莫晓南坦然地迎上审判长的目光,说:“我于民国三十年四月,受中共中央南方局委派,奉命打入汪精卫伪南京政府,始终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服务。所有证据已由我的律师提交本庭,请审判长过目。”

书记员将整理好的证据递给合议庭。

“这是我方当事人的身份证明材料,包括延安社会部出具的莫晓南个人的潜伏人员档案,以及共产党方面周副主席所提供证明。”律师看向上首的合议庭众人,开口说道,“莫晓南小姐并非公诉人口中的叛国汉奸,而恰恰相反,她同众多潜伏人员一样,是对中华民族抗日事业有功之人。”

“审判长,合议庭,”李杭之肃然道,“这是检方人员在接受的日伪机关中,收集到关于被告人莫晓南的相关资料。证据显示,莫晓南自民国二十七年起进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驻沪领事馆,担任俄语翻译,期间参与《苏日中立条约》订立签署的相关工作。”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而众所周知,该密约系苏日双方对我国领土非法主张,严重侵害我中华民国之主权。莫晓南身为中国人却助纣为虐,此为其危害民国之第一罪行。民国三十年,被告人加入伪南京政府,其后多次参与日伪特务机关针对我特工人员及忠义救国军等部队的行动,不遗余力打击我方抗日力量。”

李杭之说着,情绪也愈发地激动。他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莫晓南,说:“这些文件、报告,全部经由被告人之手,其上字迹经相关人员鉴定,均系被告人本人所写。被告人声称自己为潜伏人员,却没有任何有益于中华民国的实质行为,检方希望本庭依据去年末国民政府所颁布的《惩治汉奸条例》,判处汉奸莫晓南无期徒刑。”

审判长没有立即回应。他认真地翻一遍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大致浏览,然后抬起头,皱眉问:“被告人,公诉人所言是否属实?”

“审判长,我方对于公诉人所指控罪名不予承认。”律师没有理会庭下窃窃私语的众人,抬起头看向法官,说,“我方请求证人出庭。”

“带辩方证人。”

徐应明跟在助理员的身后走进审判庭,她依旧是前一日见莫晓南时的那一副打扮,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叫人看不清面容。

审判长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请证人脱帽配合法庭完成身份核实,确保庭审程序严肃和证据有效。”

徐应明却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阴沉着脸的严家华,落在审判长身上,然后亮出一本青天白日的身份证件。书记员愣了愣,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眼审判长,然后上前接过证件递到他的手中。

“审判长,”徐应明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证人基于个人状况,特向法庭提出特别出庭作证安排的申请。”

审判长看向徐应明的目光已然变得慎重起来。他有些不解地在她和检方证人严家华之间来回打量着,一时间竟有些搞不清楚,他们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可以,”他最终还是点点头,“本庭同意辩方证人请求。”

书记员在下面飞快地记录着。

“证人姓名?”

“徐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