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 / 1)

佳色的力道不重,手法却奇特得很。就如同在揉一个糯米团子,她一点一滴地游离,在关节处打一个转儿才往下,如此这般一直到了她的脚踝,才站起身来,把手搁在了谢棋的脖颈上。

谢棋忽然一阵战栗,本能退后了一步

佳色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这孩子,骨骼倒是比寻常人软得很,像是十岁孩儿,当真如尹大人说的一样,倒是块好料子,只可惜……”她的目光落在谢棋的脸上,带了些遗憾。

谢棋当然明白她这目光代表了什么,不打算理会。

佳色笑道:“你放心,那玄铁我是不会用的。时候不早,我们开始吧。”

绿腰虽美,跳起来也容易,只是要跳出神韵来却是极其困难的,而教授一个全然没有基础的人绿腰更是难上加难。这一点,佳色显然比尹槐要称职得多,她虽然也是锻炼柔韧为上,用的法子却比尹槐那人面兽心的温柔上许多。谢棋在她手下的一个下午只是练习了一些技巧性的动作,剩下的就是佳色的手上功夫:她的手法极具技巧,用最轻的引导力量让谢棋渐渐放松,而后才慢慢地去指引她完成几个稍有难度的动作。

一下午的练习,谢棋比想象中舒适。到末了,佳色还让她躺在了殿上的横木之上,用自己的手替她放松身体,按压伤疼的地方。

谢棋眯着眼享受,不经意睁眼的时候,却发现佳色的眼里噙着一抹奇异的神色,似乎……颇为神伤?

“我太笨了吗?”谢棋皱眉问。

佳色笑着摇头,轻道:“不是,跳舞的人,多半是认姿态的……你的身形仪姿与我年轻时的一个故人极为相似,故而……故而有些感慨。”

又是一位故人。谢棋早就被尹槐挑拨得好奇心满溢,这会儿又一个“故人”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按捺不住了,扯着佳色的衣袖问她:“那个故人,是‘舞姬’吗?”

佳色一脸愕然:“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尹槐的师父,还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司舞们听到这个名字似乎都服服帖帖的。她是……”

谢棋正想探究清楚,却被佳色用了几分巧力让她浑身一个颤抖,满头是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倒也挺舒服的。

“喂,佳……夫人啊……”

“你可以叫我佳姨。”佳色微微笑,“不过她的名字小辈可不能随便叫,记着。”

“哦。”

黄昏时分,练舞事了。谢棋终于完成了半日的练习,疲惫不堪地回到了房中。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叩响了房门。谢棋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的是尹槐,还有两个白胡子老头儿。

谢棋猜不透尹槐葫芦里藏的是什么药,尹槐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他低眉做了个“请”的姿势,对着那两个白胡子老头儿毕恭毕敬道:“魏大人,宋大人,这个就是我和你们提的小谢。”

两个白胡子大人进了房,点亮了三个烛台才把目光落到谢棋的脸上,一分分细细看着。少顷,其中一个道:“谢姑娘,请坐。”

“你们……”

尹槐把她揪到了桌边按下了,摸了摸她的头:“小谢,坐下。”

谢棋决定忍,忍那两个老头儿直愣愣盯着她脸的目光,忍他们跃跃欲试的手,忍……忍下其中一个直接摸上她脸的指头!

也不知道时辰过去了多少,良久之后,那两个人老头儿才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叹息道:“尹公子,老朽不才,谢姑娘这伤乃是陈年旧伤,老朽只能保着疤痕变淡些,然而这根去却不大可能。

另一人道:“老头儿能保她恢复三分容貌。”

尹槐听罢低头略略思索,问道:“那依大人们看,这世上可有让小谢容貌全然恢复的法子?”

老头儿道:“医道自古人上有人天上天,老朽不敢贸然说没有,但是宫中是断然没有的。”

尹槐一笑,拂袖行礼:“多谢两位大人,我家小谢这丑丫头,日后还请大人们多多照顾。”

“尹公子客气了。”

尹槐与两个老头儿只在房里待了一会儿便出去,留下谢棋一人在房内。谢棋却再也没了睡意。那两个人……是尹槐请来替她看脸上的伤的?

她在房里找了面镜子,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想象着容貌恢复三分的样子,看着看着却只是想笑。可尹槐这份心意却让她不敢不配合。这个尹槐,她的脸已经毁得连游鬼见了都会吓一跳的地步,恢复三分又如何?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谢棋,也无法和朝凤乐府里的一等司舞比呢。

镜子里的谢棋脸上刀痕满布,伤疤如蜈蚣一样攀爬在她的脸上。她恍然地伸出手,沿着疤痕的纹路细细摸索,忍不住设想,怎样的情况,才会把这张脸毁到这地步呢?一刀,两刀,三刀……十刀,二十刀……

如此的后果,是她哆嗦得再也不想在房间里待下去。她本来打算去隔壁找尹槐,哪里知道尹槐的房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屋外初月刚刚升起,谢棋回房急急披了件厚实的衣衫,从门口回廊之上摘了盏灯笼,穿过绿萝山庄的柳色假山去往前院。殊不知,在画廊之上,她见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瘦削的身影,他几乎是趴在地上,艰难地动作着。

谢棋呆呆提着灯笼凑近了,正好对上他抬头时惊诧的眼。竟然是贤王楚暮归?

“王爷?”

谢棋这才看到,就在他身边,那儿倾倒着一个轮椅。

楚暮归的脸色略略狼狈,对上她的目光时眼色却是温和羞涩的,他咬咬牙,咳嗽了几声才勉强道:“我以为,不用随从可以自由行动的,暮归这副模样,让谢姑娘见笑了……”

练舞

楚暮归面露难堪,只是手脚却依旧使不上多少力道,他在原地挣扎着想借着轮椅的扶持站起身来,却险些栽倒

谢棋没有多想,慌忙丢了手里的灯笼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她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拉扯着他坐到了画廊的栏上,气喘吁吁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轮椅,再把楚暮归扶到轮椅上。这过程颇为漫长,却没有一丝声响,楚暮归一直静静地任由谢棋摆弄,到最后一切事了,他才略略低眉笑了笑。

倒在地上的灯笼被烛火点燃了在地上烧了起来,一团火光衬得楚暮归脸上的细汗点点发光,他脸上噙着的一抹羞赧也一并暴露无遗。

谢棋是个毁容的姑娘,脸红人家自然是看不出来的,她干咳了几声,瓮声瓮气道:“王爷,没事吧?”

“多谢谢姑娘。”楚暮归的声音还有些狼狈,却真诚无比。

谢棋想起了方才实在算不上文雅的连拖带拽法子,对象还是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顿时,这声多谢谢姑娘成了讽刺,她脸上发烫,支吾道:“王爷想去哪里?我,我可以推……”

啪灯笼燃尽了最后一根竹丝,被风一吹,终于灭了。谢棋看不清楚暮归的脸,只看到他比她矮了一大截的身子蜷缩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不由地,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是不是不该这么问?他……

良久之后,楚暮归的声音才在夜风中飘荡开来,如同午夜时分最寂静的莲花。他说:“有劳谢姑娘了。”

楚暮归不开口,一路的寂静。谢棋突然发现自己不善言辞,一路上,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夜风有些凉意,她推着楚暮归穿过只有一些微光的画廊,心情居然是出奇的平静。楚暮归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划过谢棋的手腕,丝帛一样的触感让谢棋有些痒,忍不住微笑。

长长的画廊长长的距离只用了片刻就已经到尽头,画廊尽头是两条小道,一条通往花园,另一条通往前厅。楚暮归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左边。”

谢棋乖乖照做了,顺着楚暮归的指引到了前厅。前厅里,几个侍从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一见楚暮归便急匆匆在他面前跪成了一排,其中带头的惶恐地磕头:“属下该死!属下擅离职守,请王爷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