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西把门在身后碰上:“吵醒你了?”
“没有,早上做完化疗有点恶心,没睡着,看看雪,都积起来了。”在顾潮西走到床边之前,周行芸自行调节了电动床,直起身来,“正饿着呢,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来?”
“昨晚上雪下可大了。”顾潮西应她。
“什么时候的事?我睡太早了,什么都没看见。”
“十点多就开始下,到了十二点那会,春晚说完新年快乐,眨眼就下大了。”
顾潮西把床边立着的餐桌板打开,在床上放稳,而后打开保温桶盖,娴熟把里面东西一层一层掏出来,在周行芸面前铺开:“单元楼水管裂了,家里停水,不知道几天才好,找地方随便做了两口,你凑合吃。”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第一场雪没看到,真可惜。”周行芸叹口气,扭头望向窗外,“这场雪错过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呢...”
顾潮西的动作一顿:“你瞎说什么。没准今晚就又下了。你早点睡,要是真下了,我给你打电话叫你起来看。”
“嗯,对,昨儿的天气预报还说了呢,今天可能也有雪。你看我这记性。”
周行芸沉默了一会,看着顾潮西忙,突然又开口,话却只有一半:“我早上接到你爸电话了。”
顾潮西的脸色不是很好,却不能让她不要说下去,只好敷衍问回去:“说什么了?”
周行芸喝一口小米粥,语气有些虚弱,不紧不慢地说:“关心我的病情,问我身体好一点没。”
顾潮西翻了个白眼,低声道:“猫哭耗子。”
周行芸一脸习惯了的表情,用拿勺的那只胳膊肘戳他:“怎么说话呢,好歹是你爸。”
“他真关心早自己来了,用得着一通电话打给你惺惺作态?”顾潮西把电暖气推得靠近了点,挽起衣袖,行至窗边,将窗狭了条缝,“通通风换换气,等会给你关上。”
周行芸情绪稳定,嘴角微微动了动,细声细语:“他不是忙嘛。况且他什么身份,亲自来一次多少麻烦。”
站着试了会,还是觉得有点风吹进来,顾潮西返身走到周行芸床边,把隔光帘拉上了,又拖把凳子坐下给他妈挡风:“政府都放年假了,今天初一,忙什么,忙着和原配一家其乐融融过节?”
周行芸往嘴边送粥的手一顿,终于是说不出话了。
顾潮西也知道自己话说过分,话里话外含着刀,全对准了他妈的心上戳。
收回是来不及了,他从周行芸手里把碗勺端到自己手里,一筷青菜又一筷肉,放到勺里一起喂到她嘴边:“我知道他打什么算盘,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你甭操心了,这年我就算不陪你过,也不去他那。”
周行芸顺从把东西吃了,叹了口气:“你跟他闹得那么僵干什么呢,咱娘俩孤儿寡母的,靠他给你打生活费,靠他调一套离学校近点的房子住,我这条命也都靠他续着。”
顾潮西的动作也停下来,状似不经意地说:“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才忍着他就行。不然我连学校都不会去...”
“又说什么赌气话。”周行芸眼角带笑,平静地看他,责备的语气,却又没有真的对他动气。
“他就没想着认我,我还这个那个哪哪都得行,成绩不好了还扬言要停了你的医疗费不就是怕哪天东窗事发,外面知道我是他顾卫东的儿子了,还得夸一句‘嗬,真牛’给他长脸吗?”
提及某三个字,周行芸难得递一个严厉的眼神过来。顾潮西只能又压下声音去:“妈,我真不懂你,我替你委屈。你自己说你们都多久没见面了?那个人每次说得好,‘来看你、来看你’说了多少遍,哪一次真的来了?永远第一时间回的是政府大院的那个家,最惦记的是那个笨蛋儿子”
这话周行芸似乎已经听过许多遍,此时只可以无奈地叫一声:“小西。”
顾潮西置若罔闻,情绪被自己三言两语讲得激动起来:“我看你也对他没剩多少感情,他也没想过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名分,你干嘛这么多年还非要把自己拴在他身上?”
“小西,你和妈妈讲,这整个桐城市,他能给我们的,还能几个人比他给得更好?”周行芸说,“人活着,总要有舍有得的。”
顾潮西低声嘟囔:“谁稀罕要他的东西。”
周行芸笑出声:“那妈妈的病也不要治了,直接”
“你瞎说什么呀你,没有他,我辍学去打工也给你治病的,你别老自己瞎想。”顾潮西气没消,语气也不好,“没遇见他你也不会生这个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自己委屈,气的。”
“高中辍学,未成年,你倒是告诉妈妈,不偷不抢不违法,有什么正经生意能负担起这一天天的医药费?”周行芸转眼又恢复了温柔语气,“他那么开条件是他的不对,但不还是因为我儿子争气,才接得住他的条件。是妈妈谢谢你,你让妈妈在他面前直得起腰来,小西。”
病人的情绪上有所起伏都是正常事,用医生的话来说,尤其是重症病人,有今天没明天,对大夫、护士甚至是家人朋友大喊大叫,都太常见不过。
顾潮西深信不疑,每次到医院来,路过其他病房,他亲眼见到都不知道多少次。
但周行芸和别人不同,她从未情绪崩溃过,甚至不曾大声讲一句话。
第一次被急救拉来医院的时候没有,得知病情的时候没有,需要接受化疗、疼痛日益严重的时候依旧没有。
她永远是笑着的,温温柔柔的,没有把这一生的厄运和不顺利归咎到任何一人身上去。
但面对的是不定期的死亡,没人不会怕。除非是不在乎,剩下的就都是没被看见而已。
顾潮西握紧了勺子,在同样不锈钢的碗里戳出一声脆响,话音有些不平稳:“你当初不该把我生下来的。”
“那不行,”周行芸摸摸他的头,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和他说,“如果我不生下你,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听话这么好的儿子?你妈这么精明,怎么舍得做赔本生意?”
被临时摘下来的金属制品一直在顾潮西的掌心里攥着,此时微微一用力,刺得有些生痛。
想起衣物下隐藏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顾潮西心里拦不住地涌出些难过。
如果她知道她儿子都做过什么事,还会这样说吗?
顾潮西动作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下去,反复几次实在不忿,还是开了口:“但你怀上我本来就是错的,是他骗你”
“小西,”周行芸打断他,“我和你爸谈恋爱的时候,你都没出生,怎么就知道是我被骗了?”
“他如果没有骗你,你儿子就不会比他和原配的儿子还大两岁了。”顾潮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盛一口粥抵到她嘴边,“不想说了,吃饭。今天一口都不许剩,昨天我拎着保温桶一路走回去,手都要冻没了。”
“好,我今天肯定吃得干干净净的,行不行?”周行芸戳戳他的胳膊,语气有几分可怜,“知道小西亲手为我做的年夜饭,但昨天是真的没胃口嘛,别生我的气了。”
那张岁月不留痕迹的脸语气放软了撒一句娇,就算说是这个帅气的高二学生一往情深前来照顾卧床女友,一样会有人信。
顾潮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吃饭吧,不说了。”
“怀你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有让我难受过。你说,就算我在感情上吃了亏,但在你身上,是不是妈妈赌对了?小西,就算我这一辈子都要后悔,也绝不会是因为你。我积极求生、配合治疗,是想看着你长大,高考、成人、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