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翌看着她,悠悠地笑了。他伸手捉起张亦琦微凉的手,那手很小很软,像春日里新生的嫩枝。他把扳指放入她手中,轻声说道:“你确实是霸道。” 那语气,半是嗔怪,半是纵容 。
廊下的铁马风铃于夜风中轻摇,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杜娇妤蜷缩在软塌之上,帐内,苦涩的药香与张亦琦留下的冷冽梅香相互交织,缓缓沉浮。陆珩静静伫立在月洞门外,手中的白玉佩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刹那间,三年前荷塘边那对并蒂莲绣样,鲜活地在他记忆里浮现,他终于抬脚,踏入那一地碎银般的月光之中。
“杜姑娘。”他抬手叩响雕花门扉,那力道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飞停歇的蝶翅。
屋内瞬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杜娇妤染着丹蔻的指甲死死抠进窗棂缝隙,声音嘶哑得如同锈刀刮过青石地面:“陆公子,可是来替那位广陵王当说客的?”
陆珩踏入屋内,广袖拂过门槛,带起一缕熟悉的松香,那是三年前他在扬州刺史府时惯用的熏香。杜娇妤的瞳孔骤然一缩,紧盯着他将食盒中的桂花糖藕,动作轻柔地放置在案头这,正是她年少时最喜爱的茶点。
“那年七夕,你醉酒打翻的糖藕,我请了厨娘重新做了。”
杜娇妤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抓起瓷碟,狠狠砸向屏风。甜腻的糖浆溅上陆珩月白色的锦袍,像极了三年前她故意泼在他公文上的墨迹。然而这次,他没有无奈轻笑,而是单膝缓缓跪地,握住她颤抖的脚踝,刚要开口:“你父亲……”
“死了!”她猛地抽回脚,赤足踩在满地的碎瓷之上,殷红的鲜血顺着足底蜿蜒流下,仿若扭曲的蛇,可她却浑然不觉,神色悲戚又倔强,“陆公子是国公府嫡子,何苦来沾染我这贱籍女子的晦气?”
陆珩的眸光瞬间一冷,心中似被什么狠狠刺中。他迅速扯过锦被,将她裹住,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垂。刹那间,三年前的那个夏夜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那时他假意醉酒,任由杜娇妤偷走腰间玉佩。少女发间的茉莉清香混合着轻柔荷风,纤细的手指划过他掌心,笑语嫣然地说要“借玉观瞻”。而如今,眼前这双手布满了薄茧,腕间还烙着玉香楼的梅花印,刺痛了他的双眼 。
一口气看到43章,大大写的很好看,催更~
感谢喜欢??
大大快更呀!!!有好多人在等完结涅?
我努力哦??
大大写的太好了,好久没有看到让人一鼓作气看下去的好文了
总共多少章?我看我有无耐心等
珏锁千机(二)
暖阁之内,龙涎香如丝如缕,那馥郁而宜人的香气,悄然萦绕,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柔和的氛围。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萧翌一袭玄色蟒纹长袍端坐在案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杜远德的认罪书。那纸卷已然泛黄,上面浸着暗褐的血渍,边缘处焦痕交错,坑坑洼洼,显然是遭受过熊熊火舌的肆虐舔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气息。“过来看看”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低沉的声音在暖阁内悠悠回荡。
张亦琦轻步凑近。她的目光迅速落在那纸卷之上,正聚精会神细看时,忽然鼻翼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沉香味。此次她身负说客之重任,要想在这场周旋中占据主动,必须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
萧翌的指尖优雅地轻点在某处晕染开的墨迹上,动作舒缓而又透着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寻常罪臣写血书,不是咬指取血,便是割腕放血。可这上面……”他的动作陡然加快,将纸卷猛地按在张亦琦鼻尖,“闻到了吗?”
张亦琦毫无防备,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直灌满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夜里还未消化完全的糖藕仿佛都要被这股异味勾得呕出来。她下意识地忙不迭后退一大步,双手紧紧捂住口鼻,脸上满是惊惶与不适,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是……鸡血?”
“聪明。”萧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声音低沉而悦耳,仿佛上好的古琴被轻轻拨动,可那语调之中,又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杜远德任扬州刺史时,最厌杀生见血。”说罢,他不紧不慢地展开另一卷公文,动作从容淡定,“这是他在黔州任县令时的案卷,就连判斩首犯人,都要用朱砂代替鲜血来落笔。”
“认罪血书是假的。”张亦琦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片刻的沉默后,她微微皱起眉头,稍作思索后问道,“那殿下,您又如何确定杜远德会留下证据?”
萧翌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深邃而沉稳,娓娓道来:“杜远德在朝中毫无靠山,却能升任扬州刺史,全因他为官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可升迁如此缓慢,同样是因为这份刚正,在这纷繁复杂的官场中,反倒成了他的阻碍。”他微微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直直地看向张亦琦,“就拿用废船超载运灾民一事来说,身为刺史,若不作为便是为虎作伥。他能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可见是有所行动的。但凡做事,雁过留痕。以他在云岭县办案时案卷记录清晰、证据确凿的习惯,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留下记录。”
“原来如此,那我试试看。”张亦琦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似是下定了决心 。
卧房内,鎏金鹤嘴灯台上的烛火晃了晃,光晕摇曳。陆珩缠绕着纱布的指尖,在杜娇妤肿胀的脚踝处骤然一顿。
“陆公子。”
张亦琦的药箱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声响,惊得铜盆里漂着的血帕晃了几晃。陆珩却依旧垂首,专注地将纱布尾端掖进杜娇妤足心,动作轻柔细致,宛如绣娘精心收拢金线,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都未曾颤动分毫。
陆珩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杜娇妤,问道:“殿下又来叫你干什么?”
“殿下要我来当说客。”张亦琦直言不讳,“杜姑娘应该知道杜刺史收集的那批证据在哪里。”
床榻间,陡然响起一声裂帛般的怒喝。杜娇妤苍白的五指狠狠揪住锦被,殷红的蔻丹几乎要掐进织金的纹路里:“你出去!”她单薄的中衣随着剧烈的喘息滑落肩头,“我就是把证据带进棺材……”
杜娇妤的这般反应,完全在张亦琦的预料之中。
“杜姑娘。”张亦琦半步都未退让,腰间的九转玲珑荷包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抬手扶正被杜娇妤碰歪的青瓷药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止血散,“我十分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如今你已不再是那个能肆意随性的刺史府大小姐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父亲豁出性命要你保管的东西,由不得你任性胡来。”
杜娇妤冷哼一声,讥讽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我把东西交给你们就不是任性了?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是好人。”
张亦琦望着眼前这位仿若病西施般的女子,心中不禁感叹,美则美矣,却毫无灵魂。
张亦琦指尖叩响药箱的铜锁,摇曳的烛光在她眼尾勾勒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世间之事,岂能用简单的黑白来裁定?”她突然拈起染血的纱布,“若按姑娘的道理陆公子是黑还是白?”
杜娇妤紧咬后槽牙,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指甲死死地抠进锦被,那锦被上瞬间被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凹痕,仿佛承载着她满心的愤懑与不甘。她抬眸看向铜镜,镜中映出她颤抖的唇珠,恰似雨中被狂风肆虐、打蔫的海棠,眉眼间皆是楚楚可怜之态。而一旁,陆珩正整理着药瓶,听闻动静,他手指猛地一紧,整理药瓶的指节瞬间泛白,手中捻着的佛珠不经意间磕在青瓷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我一个深闺女子,平日里只在后院养着,哪里能清楚我爹的事情。”杜娇妤别过头去,侧脸线条紧绷,语气里满是冷淡与疏离,仿佛要将旁人拒之千里之外。
张亦琦目光灼灼,毫不退缩地反问:“你爹可是那高风亮节的刺史大人,却被小人害死在京城天字号囚牢中,你就真的不想替他报仇吗?” 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质问,似要唤醒杜娇妤心底的复仇之火。
杜娇妤闻言,一声冷笑卡在喉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生硬地回道:“这不用你管。”那语气就像一层冰冷的霜,隔开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那你打算怎么报仇?”张亦琦步步紧逼,往前跨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要知道,能在天字号大牢里不动声色杀人的,必然是朝廷里位高权重之人。你是要去晋安门前敲登闻鼓,还是打算以命相搏?”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杜娇妤的心尖上。
杜娇妤闻言,身形猛地一滞,整个人愣在原地。她虽一直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父亲带着她辗转各地为官,母亲去世后更是对她亲自教养,悉心教导,她又怎会不明白张亦琦话中的深意。那些官场的黑暗、权势的倾轧,她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过不少。
“自古以来,民告官能赢,是因为背后有人默许。这个人不一定是好人,但只要目标一致、利益一致、敌人一致,便能殊途同归。”张亦琦放缓了语速,耐心地解释着,眼神中透露出诚恳。
“殊途同归?”杜娇妤贝齿紧咬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下唇都微微泛白。
“简单来说,你有证据,广陵王有权力,你把证据交给我们,复仇才有胜算。”张亦琦单刀直入,把关键的利害关系直接点明。
杜娇妤听明白了其中利害,可心中仍存疑虑,她柳眉紧蹙,质疑道:“你当我是傻瓜吗?如果你也是凶手之一,只是为了从我这儿骗取证据呢?” 眼中满是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对眼前的人充满了戒备 。
她终于懂了,为何萧翌偏偏叫她来劝说杜娇妤。这分明是萧翌在报复她!话都已经说得这般透彻,杜娇妤却还是一头雾水,和她沟通简直如同对牛弹琴。“杜姑娘,你是唯一知晓证据下落的人。倘若我们真是残害你父亲的凶手,直接杀人灭口岂不干净利落?你一死,万事皆休,我又何必费尽心机找证据?你活着的时候都没机会把父亲的证据呈给朝廷,难不成死了反倒可以?”
“砰!”
陆珩猛地一掌拍在酸枝木凭几上,力道之大,震得药碗里浮起半片当归。所有人都瞧见,他那双向来温润如泉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暴雨前铁灰色的云翳。酸枝木凭几瞬间裂开如蛛网般的细纹,陆珩掌心沾着的当归片,恰好漂浮在药汤的漩涡中心。烛火也被他陡然暴涨的怒气震得东倒西歪,在墙面投下仿若巨兽獠牙般惊悚的阴影。
就在楠木门扉撞上青铜衔环之时,萧翌蟒纹靴尖还沾着前庭的夜露。他披着玄色大氅,裹挟着春雨的腥气大步走进来,腰间错金螭龙玉带扣,正巧映出张亦琦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陆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