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予墨因为早上的“慢走”,人已经傻乐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儿又看到临柏主动的回应,更是乐得没边儿。

他快步走到临柏身旁的座位坐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起身去书案上取回笔墨纸砚,放在临柏身边的茶案之上。

临柏不明就已,将手中文书抵在鼻子上方,那双明亮的眼便聚精会神地凝着赵予墨。

然后就看他磨墨,提笔,写: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正是临柏正在看着的这本《诗经·小雅》所载的采薇中的第一段。

临柏抬眸望向赵予墨,却刚好将对方递过来的笔纳入眼帘。他静默半晌,明白赵予墨这是在考他是否有认真阅书,便端放下书册,接过笔毫,慢慢写下。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他俯身书墨,挥洒自如,耳上与步摇的紫藤花玉坠在清风朗日之下摇曳生姿。

赵予墨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等他写得差不多了,才将视线落在纸上。面露赞赏之色,他点了点头,又接回笔,继续书写下文。

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写完了整篇《采薇》。临柏最后收尾,执笔写下“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之时,心弦忽有触动。

采薇唱有御胜之喜,征战之苦,思乡之愁及期盼太平盛世,再无霍乱的愿望。

而今从赵予墨笔下流出,似乎更显情真。

赵予墨戍守边关,征战沙场的那几年,或许也曾不少次对月思乡,遥念故亲?

想到他双亲早逝,又想到他在战场上或曾遭遇过数不清的生死乱战,临柏垂下眸子,心头忽然就弥出了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情绪。

某种意义来说,他们二人……倒是同病相怜。

同时,他又不禁想……赵予墨当真喜欢他至此?

这个疑问被临柏埋在心头,赵予墨并不知晓,但他却能明显得感觉到从这一日开始,他喜欢的这只小兔子有了明显的变化。

从前临柏总是背着小小的铠甲,虽然不至于刺人,却始终努力伪装自己。如今却好似脱掉厚重的铠甲,露出柔软背毛。可能还不好上手去摸,但他已经愿意对赵予墨展露本性了。

于是,好不容易得到回应的赵予墨对临柏有了更深程度的一些了解。

临柏基本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却更偏甜口,糕点里若塞了红豆或者芋泥做的馅儿,他就会把外头的酥皮咬出一个口子,先把里头的馅儿嘬掉,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吃酥皮。

他也喜欢辣,却不太能吃。每每吃几口辣就要饮水清口,有时候要是太辣了,就在一边无声抽气。

赵予墨想过劝他少吃,又知道他一旦开了这个口,依临柏的性子,估计以后就不吃了。

那不行。

好不容易才瞧见他如此自在的模样 ,赵予墨只得叫厨房想法子把辣度降低,让他吃得更开心些。

而且…这只兔子似的少年每回吃辣,唇舌都会被辣得通红,脸颊颜色也会泛起淡淡的绯色,就像涂了诱人颜色的口脂与胭脂。

……漂亮至极。

赵予墨每回欣赏之余都会不住的想,如此佳色,能被认出是个男子才有鬼呢。

同时他也有些发愁。

男子与女子在体格上天生就有差异,以自己作为参考范本的赵予墨看到这个年纪的临柏身形如此娇小,实在着急。

于是他每天变着法儿的催临柏多吃多动,还叫厨房专门挑能长个儿的营养膳食来做。

结果好些日子过去,临柏虽还是没什么长个头,却肉眼可见的圆润不少,脸上的气色亦好了许多。

赵予墨看他脸颊和手臂都长了肉,不再似从前那样瘦瘦干干的,手指指甲也有了血色,心里这成就感满满,每天更是笑容满面。

贵为侯爷的赵予墨偶尔会受皇上传召进宫议事,但这种事十日里大概也就有个一两回。所以午后时间,他要么就是去操练场操练将士,要么就是留在屋中给临柏读书。

应赵予墨所求,冯二送过来不少字帖,临柏随名家练习,很快便聚成了独属于他的笔峰锐气。铁画银钩,虽然清瘦,却如剪雪载冰,字里行间皆是傲骨。

这一日,本该在操练场上的赵予墨却早早地回到了府中。

仍是简约打扮,只在发后簪了一朵粉白海棠的临柏此刻正在柜前挑书。见他归来,他颔首迎接,却眼尖地瞧见赵予墨手上还拎着个黄布的细软包袱。

“有东西送你。”赵予墨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临柏身边。

他也无心卖关子,直接就在临柏面前打开了包袱。

黄布外敞,一套红衣金纹的衣裳清清楚楚展现在临柏面前。临柏对珠宝首饰连同衣物都没有什么兴趣,即便衣裳再华丽,他亦不会有所动摇。

可当他看清衣裳款式,眼瞳便骤然缩小,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赵予墨看到他这个表情,笑意更深。

“今儿天气不错,要不要同我一起出去骑马?”他捧起手上颜色鲜亮的男子衣衫,缓声道,“就穿它。”

【上来睡。】

不出赵予墨所料,瞧见男子装束的少年确实在愣怔片刻后,眼中透出了一丝惊喜期盼。可这份惊喜期盼却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犹如细雨微风中燃起的一小簇火苗,还没起势就被雨水浸透浇灭。

少年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担忧和惶然。

很显然,他很想换上这身男装,却因种种缘由,不敢迈出这一步。

虽然临柏男扮女装的缘由成谜,但少年心思恪纯,并不是很难猜。故而赵予墨猜得出他很想穿回男装。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孙昭这些日子四处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自也探知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虽然还不足以解释临柏为何要扮女装掩人耳目,却也足够赵予墨架构一个大致的框架。

但赵予墨想知道这些,并无他求,只是想多了解临柏,为他解决一些潜伏于深渊暗处的危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