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俩用过晚饭,又饮了茶。老太太又是想起打牌解闷,遂招呼人摆牌桌。承泽知道老太太是要他陪打,心里顿觉无趣,不是不想陪老人,实在是那马吊牌不过是女人家消遣之物,根本谈不上什么手段牌局,四十张牌张张都在心底,想不赢都难!每次陪着,他都困烦得两眼皮打架,此刻光是听了,他就已经犯困。可再看老太太那兴致,心想今儿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玲珑,着人去叫姨奶奶来。”
“呵呵,想着呢,红玉已经去了。”
“嗯,再去把静香也叫来。”
“哎。”
承泽一激灵,立刻就清醒,什么?老太太叫嫂嫂来打马吊?呵呵,倒是有趣!不知那百手棋局之心打这梁山好汉的牌是个什么光景?不知那善使黄莺扑蝶之手如何把握这饼子、万字?呵呵,怕是也要烦恼得受不住了!这么想着,竟来了精神,摩拳擦掌的,叫人去芳洲苑取散碎银子来,准备好好赌一番输赢。
姨娘先到,这一场丧让她与老人家甚是亲近,落座便陪着说笑起来,承泽只含笑坐着,并未答话,眼神时不时瞟那门帘子。不一会儿,帘子打起,嫂嫂走了进来……
初春??寒,她披了一件薄棉缎的白披风,周身素孝,无半点颜色,只在下摆处绣了一枝清冷的绿萼,越显雅淡。发上点了一朵白珠簪,脸上无妆,却那肌肤如脂细润,似凝霜雪,又一点红痣,两瓣粉唇,一眼瞥过,双眸含水,楚楚如烟……
几日不见,她竟似又出落了……
承泽看着,心不知为何,竟是不适,转了头……
蓝月儿看在眼中,也是叹,这倭堕髻也偏是似她这般精致娇小的江南女子才敢挽,头顶的发都梳于一侧盘起,连绵而下,错落有致,又别了那枝小巧的白珠簪,越显清逸。这般人物,真是可惜了……
静香俯身给老太太行礼,而后给姨娘道安。起身,又走向承泽。承泽赶紧站了起来,相互行礼,这么近,他也只看着自己拱手,没看却也知道她必是根本就没抬头……
寡孝之中本不该玩乐,却是这些日子在老太太跟前儿也知道老人家着实没那么多讲究,此番又是特意叫了她来,静香想想便也没好说什么,落座在了牌桌旁。
四人分座,取牌开庄。
只斗了一把,承泽便在心里悄悄笑了,自己真是低估了她,想她会烦恼,却不想她竟是烦得连一张牌都不肯记,只随了上家浑出。面上倒是清清静静的,目光也似盯着牌局,可那心思早不在了,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
承泽看在眼中,不由心生促狭,于是暗中使招儿,助老太太赢了个高兴,又饶给姨娘两局,最后,将嫂嫂拱上了庄家。这一次,闲家联手,合力攻打,静香别说招架,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最后输得双眉紧蹙,满脸通红,抱在荷叶儿怀里的体己小匣子也空空如也。若不是姨娘笑着解围,说自己那份儿不要了,她都不得不差丫头回去重取。
静香又尴尬又窘,悄悄看承泽,一脸的笑,边跟老太太说着话,边归置着自己的银子,那样子真是得意!静香不由在心里白了一眼,看把他给乐的……
斗完牌,已是将到未时,于是各自告辞离开延寿斋。
一路往芳洲苑走,承泽还是掩不住笑,想她也有输得如此窘迫之时,心里很有种报仇雪恨的痛快。可走了没几步,心又有些软,自己这么打她,她必是看得出来,会不会恼?会不会觉着他欺负她?忽地停了脚步,周遭夜色浓,没有灯光,只有空中几颗淡星,心中有什么竟是有些耐不住,一转身,往反方向去……
“荷叶儿,今儿咱们到底输了多少?”
“小姐还问,咱们连这个月的月钱都输了……”
未及到身边,已是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承泽不由扑哧笑了。
静香停步,回头。
“真把月钱输了?”
“二叔,”
看她又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承泽刚刚还热热的心有些冷,面上却依然带笑,“今儿得罪了。”
“二叔哪里话,不过是一时玩乐逗趣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往后老太太必是会常叫你玩儿。这么差的牌技,可是要把月钱都输了。”
“不妨,横竖……”横竖什么?静香也说不出。
“呵呵,不如这样,我教你,先教给你怎么赢,再教给你怎么输,往后陪老太太,便是又能逗老人家高兴,又不至于太破财。如何?”
暗暗的烛灯里,看到她的眼睛,刚刚还似曾相识,此刻,却忽地冷成一湖静水,再无波澜,承泽心一怔……
“有劳二叔费心。我其实会打马吊,今儿不过是手不顺。”
“……既如此,那我先走一步。”
“二叔慢走。”静香再次行礼……
主仆二人依旧挽了手,往馨竹园去,漆黑的夜,只手中一盏灯笼,实在……照不亮前路……
“小姐,你干嘛不让二爷教给你怎么打牌啊?咱们这么着,又费银子,又不讨好!”
“二叔,哪能真有功夫教我。”
“怎么没有?二爷都说了。刚小姐就那么拒了他,二爷脸上有些挂不住呢。”
“是么……”
“嗯,小姐,莲心听延寿斋的人说,这馨竹园也是二爷给小姐讨来的呢。”
“哦。”
静香淡淡应了一声,其实,不必什么人告诉她,她也想得出,能将这小巧精致的竹园选了给她的,这府中再无旁人,只能是他……因为连哥哥看了都说,此非安排,实乃心意……
“小姐,怎么办,咱们没银子了。”
静香拍拍荷叶儿的手,笑笑,“你这丫头,就知道银子。昨儿那一副春行图你可收好了?”
“收好了。”
“托人给哥哥带回去,跟他说这一次啊,咱们要先见银子!”
“呵呵……”荷叶儿这才笑了,挽了静香的手臂亲热热道,“跟着咱们小姐真是不愁吃呢!”
☆、第十九章 儿郎志气
看着眼前认认真真的比划,没有半点错,不容一分心,承泽的惊竟是多过了恼,这绵绵柔柔的花拳绣腿,便是个女孩儿家也要多几分力道!看来桓儿这功夫更是不如书,读书虽慢条斯理、四平八稳,却还熬得夜,起得早,多多少少用了功,总能领会几分书中的意思,可这功夫,单记了招式,人是人,剑是剑,力不走心,心不从力,根本就是个虚幌子!怎奈读书尚且有死读的路,再不济,能字能文,也是读书人,可这习武刀剑无眼,再无取巧之道,最怕半吊子不精,反倒容易惹祸伤身!
这么想着,便又有些恨意,走上前,忍不住用木剑点了他几下,承桓立刻大叫着扔了手中的剑,两眼泛泪,委屈地冲承泽喊:“二哥!你怎么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