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1)

“自然。”谢元清这话答得骄傲,他个头还不及长枪高便上了战场,尚未及冠已屡立奇功,甚至有人赞他武功谋略更胜其父年轻时。

“我不一样。”端惠轻声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初掌巡防营时,所有人都不服我。他们认为我是女子,既无提剑拼杀之力,亦无统帅军士之能,不过是凭借着父皇的恩宠才坐到这个位置。”

谢元清的心脏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他不曾想过,他顺风顺水走过来的康庄大道,于世上另一个同样有能力的人而言,竟是如此艰难的险途。他望向端惠的眼神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心疼与怜惜:“那殿下是如何服众的?”

“我告诉他们,尽可以来挑战我,若有谁能击败我,巡防营统领的位置便让给他来坐。”说到这里,端惠轻轻笑开,仿佛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事。“然后,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打服了。”

她练武时日虽久,但一日之内与这么多人过招,还是人生头一遭。她那日累得精疲力尽,汗水将里衣都浸得湿透了,可看着那些人眼中的不屑逐渐被敬意取代,他们终于跪地俯首、令行禁止,她只觉得心中酣畅淋漓。这般快意,亦是人生头一遭。

“打服了?”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谢元清讶异地挑了挑眉,唇角不由得扬起。

“嗯,打服了。”端惠笑得愈发开怀。

谢元清望着她的笑颜,似是被她感染,也跟着她大笑起来。

一月后,谢元清领京郊驻军剿匪大捷,得胜归来。陛下龙颜大悦,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谢元清回答:“平生所求,惟愿娶端惠公主为妻。”

赐婚的圣旨便这么降了下来。

一封大红请柬送到了相府,顾景曈递给姜阑,眸子里专注地盛着她的身影,笑意又漾开层层涟漪:“谢将军与端惠公主大婚,阿阑想去看看吗?”

削葱般的玉指缓缓开启请柬,纸面翻过,如蝴蝶扑扇了一下翅膀,帖上的洒金富丽得晃眼。姜阑垂下眼帘,瞥向并排在一起的那两个名字:一个是麾下十万兵马的骠骑大将军,一个是执掌京城巡防的嫡公主。这样的两个人,才堪称是天造地设,登对至极。

她捏紧了请帖,用力到指节泛起青白,纸上的熏香沾染了她的指尖。她不由得开始幻想,是否有一天她的名字也能和景曈一起写在这样的婚帖上。

可她与他,从来是不般配的。

从前,他的父亲是县学博士,职位虽低,但到底也是官宦之家,且父母恩爱、家庭和乐;而她出身商贾,还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小娘早逝,父亲和主母对她不闻不问。

如今,他已然位极人臣,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连天底下最尊崇的贵女也配得;而她不仅门户低贱,甚至曾于青楼作妓,连清白之身都未能保留,污浊如地上泥淖。

“阿阑?”始终未能得到她的回答,他望向她,只见她微抿着红唇神色落寞,略有些担心地唤了她一声。

姜阑被他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勉力从自弃的情绪中抽身,扯出一个笑来:“谢将军的请柬都发过来了,我们便去吧。”

按规矩,女子四五岁时应当开始学做女红,须得在及笄前绣好自己的嫁衣,但端惠从不循规蹈矩。同龄的女子拿起针与线,线在绣帕上穿梭,她手中执的是刀与剑,剑势破空而舞;她们埋首忙于刺绣,她亦低下头,所看的却是四书五经、文史兵法。

她并未准备嫁衣,尚衣局紧赶慢赶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制出来一套。

她向来起得早,故而大婚当日,不消喜婆来叫她,她已然起身了。今日晨起却不是为着去练剑,她端坐妆台前,炎炎夏日中穿着厚重的凤冠霞帔,身姿却依然挺拔如松。

婢女们围拢在她身侧,剃薄了她英气的眉,重新画成温婉柔和的柳叶形;替她敷上粉,遮掩住她晒成麦色的肌肤;盖住她原本的唇形,将其描摹得如同朱樱。镜中的她一点一点变得柔美动人,也逐渐变得陌生。

端惠蹙眉,起身推开了她们,径自走到盥洗盆前,掬起一捧清水洗尽铅华。

喜婆惊得瞪大了眼,连忙劝阻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盖头遮着,没人能看见。”端惠语声淡淡。

她透过铜镜中映出的面容,看见了世俗对她的规训那个全天下女子共同的命运。

成亲以前,她们如园中百花盛放。有的敢爱敢恨,全凭一颗真心待人;有的才华横溢,诗词歌赋不输男儿;有的勇敢独立,向往着走出庭院见识别样的天地。

成亲以后,她们却都只剩下了一种模样。她们温柔宽厚,善待妾室,以免落下善妒的骂名;她们藏起诗才,收起文赋,事事不敢胜过了夫君去;她们走出了娘家的庭院,却困囿于更深的后院,忙于打理家中琐事,再记不起少女时曾怀揣的愿望。

世上的女子皆是如此,她改变不了她们的命运,但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她不会成为世俗想让她成为的模样。

喜婆仍旧顾虑重重,继续劝道:“可洞房花烛夜,谢将军总是要掀盖头的。”

“他不会介意的。”端惠微微勾起唇角,她想起来春猎时他站出来,指明围猎的第一名应当属于她;想起摘月楼失火时,他冲入火场陪她一起施救。她回答的语气分外笃定。

她之所以选择嫁与谢元清,是因为她可以不施粉黛,不必祈求夫君爱怜;可以披坚执锐,继续掌一方兵马;可以直言献策,不须有意收敛锋芒。

她可以永远是端惠,而不是就此只做将军府夫人。

第42章

将军与公主的大婚,自然是京中的一桩盛事。这日罢了朝,迎亲的……

将军与公主的大婚, 自然是京中的一桩盛事。

这日罢了朝,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绵延得看不到尾。百姓们纷纷围拢在街道两旁观礼, 争抢撒出来的喜糖和喜钱。

谢元清身穿锦绣鸳鸯大红喜服,墨发以金冠赤带高高束起,所骑的汗血宝马脖子上亦系了红绸,衬得他温煦如贵公子, 不似平日里那般凌厉张扬。

热闹归热闹, 但人潮太过汹涌, 难免会有踩踏推搡。顾景曈怕伤着了姜阑,并未带她挤入人群中, 而是在临朱雀大街的茶馆二楼包了个雅间,于这个视野极佳的位置静坐观赏。

今日天公作美, 晴空万里无云,于这个盛夏时节而言, 却未免有些过于炎热了, 好在还有丝丝缕缕的凉风自窗牖间袭来。姜阑捧着一碗酸梅汤, 碗中冰块被暑热消解,融得越来越小, 渐渐于汤中隐没不见。

底下喧闹人声遥遥传来,嘈杂得听不真切。唯她仰头一饮, 碎冰碰壁,清清灵灵地撞进顾景曈耳中,叩响在他心上。

浩浩荡荡的人马向宫城行去, 前往迎公主的花轿。一盏茶后, 队尾终于转过了街角,喧嚣尽散。

白露看够了热闹, 捧着一大把糖跑上来,献宝似的奉到姜阑面前:“我抢了好多喜糖,姑娘看看喜欢什么口味?吃了也好沾沾喜气!”

“你这丫头!”蒹葭追在她身后,轻斥一句,“多稀罕的东西,也值得来扰一遭姑娘!我们晚间要去将军府吃喜酒,还能少了喜糖不成?”

“你别训她,难为她一番心意。”姜阑轻笑着拦下,从糖果堆中挑出一粒来,“我尝尝这枚桂花糖吧。”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巧地剥开糖纸,震颤出一阵悉悉簌簌的细响。

她言行回护,白露愈发得意,回过头冲蒹葭骄傲地挤眉弄眼。

顾景曈将几人的互动敛入眸中,清冷眉眼微微笑弯成柔和的弧度。

日头西斜,他终于起身,随手整了整衣袍:“走吧,我们现下去将军府。”

将军府门前更是满目喜庆,不似往日威严肃穆。门匾上悬着鲜亮的红绸,柱上左右对称地贴着喜字,连两旁的石狮子也装点起了朱红胸花。一大串鞭炮如地毯般铺开,小厮执了引烛正要去点,顾景曈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姜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