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白父出殡下葬。乡下人家葬礼简单,无非就是放几声鞭炮响,雇几个吹拉的人,再管一顿豆腐饭也就是了。
那饭庄伙计方远又来了, 私下奉上白银二十两, 客客气气的说,“今日白老爷下入土, 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白先生仙逝, 东家也很伤感,请太太姑娘勿必收下, 以后倘有什么难处, 只管开口,请勿必不要见外。”
李红梅见着银子便心动了,不过,李玉华昨儿已叮嘱过她,不许见银子便眼冒贼光。尽管李红梅十分气愤的反驳说自己眼里就是冒光也是银光,哪里会冒贼光,她又不是贼!
白木香依着李玉华的话,客气道,“这如何使得,先时已给过银两, 如何能再收呢。”
“请太太姑娘一定收下,这是我们东家特意吩咐送来的给白老爷的奠仪。”方远道, “只是东家知道白老爷的事后,身上也有些不好,不然一定亲临致哀。”
白九见火侯差不离,劝道, “嫂子就收下吧。以后您和妹妹也要过活,咱们记着东家情便是了。”
终于轮到李红梅出场,李红梅带着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激动,声音颤抖,“我们听小九弟的。”
白九上前替母女俩接下银两,方远松口气。一直待整个丧仪结束,方远方告辞回了县城。
丧事林林总总的花了一两七钱,如今手里倒是剩了二十八两多,李红梅在被窝里跟闺女数了回银子,立刻从丧夫之痛里解脱出来,双手合什的朝着那蓝皮布包兜着的碎银拜了几拜,嘟嘟囔囔的说,“阿弥佗佛,有这些银子,咱娘俩总算能喘口气了。”
“岂止喘口气,娘你别乱花,咱们花两年是没问题的。”白木香说。
李红梅说,“我又不是你那死鬼爹,哪儿乱花去。”爬起来把银子收好。
白木香心说,胭脂水粉衣裳料子,那不是乱花啊!
白木香道,“娘,咱们有了钱,先还了小华那里的账吧?”
李红梅点点头,“这倒是。多给小华点儿,可怜的孩子,她也不容易。”爬出去把小蓝布包拿出来,取出一块约摸二两重的拿出来掂了掂,“小华现在过日子不容易,可你爹这事儿,她跟着忙里忙外,咱们得帮着她些。”又添了块小的。
第二天一大早,李玉华就抱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篓子上门了。咣咣咣敲开门,白木香满脸困意的请人进去,回身又关上门说,“小华啊,你怎么这么早啊。”
“这还早哪,太阳都老高了。”李玉华笑,“红梅姨还没走哪?”
“也起了。”
暮春晨间最舒坦,李玉华把篮子给木香姐,“我想着,昨儿刚忙完,你跟红梅姨也没空买粮食。这是我烙的饼,还热乎着,里头有十个鸡蛋,一小袋栗米,给你和红梅姨吃。”
“小华你可真好。”白木香接了篮子就往屋里去了,一时搬出个小方桌搁院中木香花架下。木香花开的正好,李玉华帮着摆着好木杌子。看木香姐捅开院中小灶,就抓把栗米到院里大水缸旁把栗米淘洗干净,待木香姐在锅里舀上水,李玉华将淘好的栗米放进去,一把柴禾填灶底,水一滚,稀栗米粥便得了。
见李玉华拿来的东西里还有四五块咸菜疙瘩,白木香捡一块切成丝,拿香油拌了。李玉华看她那用香油的手势就心肝儿疼,咂着嘴道,“我的天哪,你这是要拿油把咸菜泡起来啦!”
“也没放什么呀。”白木香用筷子一抹油瓶嘴儿,不浪费一滴油的拌咸菜说,“可惜我爹去了,不然他老人家爱炸辣油,拌着这咸菜丝儿最好吃不过了。”
“哎,姨夫也是好人不长命。”李玉华去年丧母,想到白姨夫虽不是个过日子的性情,平时待她母女都很好,如今突然间就去了,李玉华还有些伤感哩。
白木香想到她爹,也有些伤感,禁不住抽了抽鼻子。
就听后头帘子一响,李红梅边走边嘀咕,“什么好人不长命!要是好人能把家里地都卖的一分不剩!”
“娘你都说一百八十遍了。”白木香不爱听这个,虽然她爹把卖地的钱拿去酒楼吃喝不应该,可这不也遭报应了么。要是不去吃那什么要命的神仙富贵鸡,怎么会叫鸡骨头卡死了啊。
李红梅哼一声,“我活一天就要说一天,没良心的!”
李玉华还得给这母女俩劝架,“姨夫都入土为安了,还吵这个做什么?老话说的好,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事消。红梅姨,我又攒了十个鸡蛋,一个没吃,都给你拿来了。想着你跟木香姐这几天操劳,多补补。”
“真是姨的好闺女。”李红梅倍觉欣慰,想到银子的事,连忙掀帘子回屋,把昨晚拿出的碎银塞李玉华手里,说,“好闺女,姨这里有事,你跟前忙后的帮着忙活,还给姨出主意,送姨鸡蛋吃。这个你拿着花,等姨以后发了大财,你跟姨一处吃香喝辣。”
虽然李玉华认为跟着她这姨不喝西北风就是好的,不过,碎银一入手,她吓一跳,见竟是两块碎银,这一掂份量得二两多。李玉华立刻塞怀里了,然后死命叮嘱这母女俩,“这银子可半点不许漏出风去,就说只有先时的十两。就是那十两银子,也别总往家放着,吃完饭去跟里长家买些栗米,也好做口粮。再到县里买些油盐酱醋的,菜刀也去补一补,该添置的都添置上,不然十两银子搁家里,不知怎么叫人眼红哪!”哎,她这傻大姨,真是一点都不抠,就是没心眼儿,也难怪日子过得跟个漏风堂似的。
“诶,我也是这么想的。华儿这机伶劲儿就是像我啊。”李红梅把闺女拌好的香油咸菜拿出去,四下瞅瞅问,“华儿,你不是给姨拿鸡蛋来了么,鸡蛋哪?”
“在院儿里柳条儿篮子里,我早上去陇子里摘荠菜来着,分了一半儿给你和木香姐拿来,洗干净切一切炒鸡蛋挺好的。”李玉华得了银子,心里欢喜,就跟红梅姨到院儿里洗荠菜去了。
“非但炒鸡蛋好吃,等明儿咱们早些起,到县里买两块肥肉炸油,剩下的油炸和了这小荠菜,或是烙油渣饼,或是蒸包子,都好吃。”李红梅说,“一会儿吃了饭,你俩去里长大哥家把粟米买了,也不用多买,买上一石大米,五十斤白面,三十斤栗米,显吃哪。”
李玉华听着眼皮直跳,说,“还是买些苞米,苞米便宜,也不难吃。”
“粗粗拉拉的。”不过,李红梅说,“买些苞米也好,去皮磨成粉,我给你们烙掺了油盐的小苞米饼!”
这一听就感觉比吃纯白面还贵哪,李玉华把择去草叶的荠菜放在浅子里,用清水狠狠冲洗几遍,直洗到叶子透出水嫩嫩的绿,一把小荠菜精神极了。李红梅唉哟叫唤着,“可不敢这么用水,如今提水的人不在了,你跟木香谁提得动水?还不得我啊!”
李玉华拿了荠菜去切,笑着留下一句,“那你今儿早多吃点!”
待饭菜得了,李玉华也就坐在一边儿跟着吃了。李红梅白木香这母女俩都是心肠大的,半点不想小华你不是来给我家送吃食的么,原来你也要一起吃啊啥的。农家人生活不易,平日里多有些计较,白家村儿里最有名的不过日子的,就是白木香她们这一家了。
李玉华平时日子过的也精细,虽然常恨红梅姨大手大脚,木香姐更是不知算计,不过,她满村子就这俩亲戚,怎么着也不能抛弃她们啊。尤其姨夫死了之后,看这俩人一点儿过日子挣钱的心思都没有,好在,李玉华已经替她俩想好了。
李玉华给红梅姨夹筷子荠菜炒鸡蛋,也给木香姐一筷子,“红梅姨,木香姐,你们想过以后的生计没?”
“没啊。”红梅姨说,“这急什么呀。哎,刚出了殡,我浑身骨头都是酸的,眼睛都哭的发疼。你看你木香姐,脸都哭肿了。这不急,以后再说呗。”
白木香觉着自己智商远高她娘,就着白面饼咬一口炒鸡蛋,“要不把地再买回来,佃给人家种。就怕好田没人卖,这几年年景都不错,风调雨顺的,咱们村儿也没人卖地。可要是买外村的地也不划算,就咱们仨,要是地太远,三五亩的,佃给本村也不好佃,佃给外村容易受欺负。”
“可不是么,要说自己种地,你跟红梅姨谁也不是种地的材料。”李玉华说,“木香姐,前些天我有个生意你要不要一起做?”
“什么生意啊?”木香姐倒有兴趣,爹娘都没啥挣钱本事,眼瞅着家要空了,趁手头还宽裕,是得寻些来钱的营生。
李玉华道,“我看县城每到集市有给人代写书信的摊子,木香姐你的字是练过的,我看很清楚方正,不如支个摊子,你到县城代写书信。我就在你边儿上做个小买卖,红梅姨炖的炖肉是一绝。姨你把那炖肉的手艺教教我,咱俩合伙干。这小半年,有空我就去县里集上瞅瞅,如今年景好,有些人家是极疼孩子的,只是舍不得真就买大块肉家去炖,咱们买上五斤,炖在锅里。红梅姨你在边儿上烙发面饼,一张饼配一块儿方子肉,咱再免费送块咸疙瘩。看看生意如何,倘要是能做,就干这个。就是不成,无非就是把肉拿回来自己吃了,也不亏。”
李红梅没啥做生意的经验,也没做过生意,她说,“这成么?”
“成不成的,先试试呗。反正你俩种地也不成吧?种地不成,总不能坐吃山空。”李玉华道,“我跟小九叔打听了,到集市上摆摊,一个摊每集得交五个铜板的摊位钱。县里的衙役小九叔是认识的,以前姨夫也常去县城,姨夫也是认识的,咱们交了摊位钱,想来也不会为难咱们。咱们先试试,要是能成,也是条挣银子的路子不是。倘以后再有轻省生意,自然就不干这个了。”
李红梅抿抿嘴,有些回味的说,“也有些日子没吃过炖肉了,嗯,我看这主意成。”
白木香说,“这要是过去支摊子,书写的桌凳一幅,灶头得两个,一个给你炖肉,一个给我娘烙饼。这些东西就得置办起来。”
李玉华早胸有成竹,“这事儿我想着再跟小九叔和里正大伯说一声,桌凳灶头都不难,二大伯就是木匠,咱们拣最便宜的木头打个简单的能支坐就成的。灶头不用太大,盘两个小灶头就成。小九叔就会盘,都不用工钱,咱们挖些红泥回来,小九叔又在家,把灶头盘好,咱们张罗几个小菜,请小九叔吃一顿就成了。原本姨夫这事,小九叔就出头颇多,该请小九叔一顿的。”
于是,母女俩就这么被李玉华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