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见是叶冰裳,往一旁挪了挪,“我在看星星。”叶冰裳点点头,也顺着坐了下来,从袖中拿出三枚温热的灭魂钉递到黎苏苏手上,轻声道:“给。”
黎苏苏一愣,“你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逃出来的那晚,我突然感到手心湿润,低头一看却是三滴珠泪,里面有三枚金色钉子在打转,与你给我看的一模一样。”叶冰裳笑了笑,道:“我没三妹妹这么大的本领,拿着灭魂钉也无用,我已是尽力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黎苏苏垂眸不语,心中计较着什么,勾玉突然道:“你说灭魂钉出现在你的手上?”“嗯。”叶冰裳轻轻点头,“怎么了吗?”勾玉话到嘴边,生生被黎苏苏给截了下来,她拍拍叶冰裳肩膀,勉强笑道:“大姐姐此次于拯救苍生功不可没,仙界会记得你这份贡献。”
叶冰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突然感到她语气中的敷衍和不安,还有她神情中透露出的虚伪和不屑,她们注定成为不了朋友,幸而她也从未想过与这个神女掏心掏肺地相处,此时竟有些想念京中的昭玉,不知她过得如何……她顿了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对黎苏苏问起她的六枚灭魂钉从何处而来。
“其中三枚是夏国灯会那晚,我和殿下去林中找寻魔气来处,却意外地看见了你,那之前我便得到了三枚灭魂钉,因此很确定那晚澹台烬就在附近,只是我找了一夜都未曾找到。”
叶冰裳闻言一怔,颤声道:“那......另外三枚呢?”
“静思堂大火之后。”黎苏苏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近日想了很多,似乎心中有了因果,其实这六枚,都与你有关对吧?”
澹台烬在她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她拿起手中的护心鳞,往他心上割了下去,他没有发怒却红着眼眶亲吻她,眼里流下了一颗颗血泪,那晚她将心上的两根情丝分出一根给了他。
第二次,他以为她死了,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向她,抱紧她,她冲他苍凉一笑,他的泪便像断了似得丝线一般,是失而复得,喜极而泣。
原来,你动了真情的。
叶冰裳眼眶湿润,微风拂面,从眼尾吹开了一滴泪,“九枚灭魂钉,会要了他的命吗?”她问黎苏苏,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悲凉。
“不会。没有邪骨,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平凡地老去、死去,仅此而已。”
“嗯…那样……也好。”她声音哽咽。
叶冰裳撑着手站了起来,此刻再仰望星辰,却觉得天地异常美丽,她孤身走回休息的地方,在转角处遇见了庞宜之。
黎苏苏在她走后,竟崩溃大哭了起来,勾玉想安慰她却无一言可说,它的小主人或许是真的不够称职…叶冰裳凡人之躯却能手握三枚灭魂钉,灭魂珠泪选择了她,不是因为澹台烬爱她。
就算澹台烬爱她,邪骨也不会爱上任何人,邪骨只能屈服于神髓。
而神髓,在悄悄转移,是它选择了叶冰裳,同时也意味着黎苏苏将成为苍生盘上的一枚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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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归32
叶冰裳心中不免担心远在周国的凌儿,她走了,凌儿怎么办?澹台烬是否会迁怒于她?正是烦躁之际,迎面碰上前来的庞宜之,他如今已是潜龙卫的首领了,眉眼间渐渐褪去文人的温润气息,染上几点杀伐之意。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叶冰裳朝他点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王妃...”他好似有话要说,但又摇摇头,略带嘲讽地笑道:“如今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这句话说得有些落寞。
“先生直呼我姓名便是。”
“岂敢岂敢。你如今已是周国的准国母了,是这样吧?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了,也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气氛有些阴沉,星星半数都隐进了云层,叶冰裳抬头看了一眼,一轮明月悬挂树梢头上,月亮冒出头来,星星就变得稀少,瞬间失去了光泽。
“我只想活着。”她淡淡地说,依旧抬头望着月亮,神情无悲,却隐约间显现出一种有裂痕感的神性。
庞宜之也举头去看那明月,是一轮圆满的银盘,表面有些灰暗的杂质,就宛如回到了他寒窗苦读的年岁,每至夜深人静之时,抬头望月,想着那位姑娘何时再来买他的字画,待他功成名就的那天,也许也会与她有一段故事。这两天,他替叶冰裳想了很多,甚至替她谋划未来,可她如今身份尴尬,竟说不出是为什么,庞宜之反而觉得若她能一直待在澹台烬身边倒也好。
萧凛是很好,但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然太深,谁又能真的做到忘记所有,重新来过?况且叶冰裳的眼里,早就没有了爱意,他作为一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
他叹气,“若没有你,定也没有今天的庞宜之,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该记得,往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便是。”
倘若是在从前,庞宜之说这样的话,叶冰裳总会为之触动,但今日却感到些许厌烦,大概是时机不对。
她的眼神如皎月般清寒,冷漠地说:“先生十年书斋,苦读出生,是自己争气,与冰裳无甚关系,往后也不必再提。”
她做过太多太多的好事,可真正记得她恩情的又有几人?多数不过是像庞宜之这样的红尘俗客,惯会胁恩图报,他可以因为一件事轻易改变对你的态度,又因为短暂的愧疚为你做一些自以为仁至义尽的事。
庞宜之又听她话语里夹杂着蔑笑,道:“冰裳以为,一朝为士,该终身守志,先生心不坚韧,常因外物而改变。一个梦,一件事,就可改变先生心中之志向,虽已功成名就,但全身心因一点爱恨生死沉沦,不思进益自身,不关心社稷民生,却总是擅长以己度人。”
你十年苦读,我亦努力刻苦、饱读诗书,你懂的道理我也不比你懂的少,你文心不定,我比你要坚韧得多,她就差再说上一句:“你管好自己就好”。但骨子里的修养让她忍了下来。
她不是澹台烬、黎苏苏等文盲之流,一个错把杀虐当痛快,一个误将无知当真诚,偏是有人愿意买这套账,而这世间可笑之处却是,总有人把她的善良当成虚伪,把她的慈悲不计较当成软弱。
若善良和仁慈只能换来无尽的猜忌与漠视,这样的好人不妨谁爱当谁当去便是。
可其实……这样蔑视澹台烬……叶冰裳心里并不好受,又觉得自己有些许残忍。
她心中总是在想这样一种可能,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真实的,只不过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叶冰裳,她死在澹台烬残酷疯狂的报复之下,从此化作一股怨气,来到她的世界,告诉这个世界的叶冰裳:别相信任何人,没有人会不计得失地帮你。
若是这样,她倒是能好受许多,将所有过错推到另一个人身上,原是这样轻松……
澹台烬在那个世界将恩义尽负,丝毫不为此感到愧疚,如今她也将澹台烬的情意全数践踏,同样冷眼看着他的堕败,何尝不痛快?
只可惜她终究是个凡人,有人间的爱憎和慈悲,会对于这样去评价澹台烬而心生愧意。或许是因为自己算是他的半个老师,她想宽容点去对待这个勤勉的学生,或许是因为自己突然得知了有关他的深沉爱意,便觉得如此无情的贬低过于残忍。
眼前的庞宜之被她的一番话刺中心事,他没有恼怒,却久久愣在原地。
这样重的话在春风和煦的夜里听来,难免让人觉得寒凉无情。
她明明往前走了几步,却好似想起什么,折了回来,问他:“温炎呢?”目光才有了一丝关切。庞宜之的心突然有种被什么东西割了一般的疼,竟没想到,齐聚在这里的所有人,唯有一个小小的温炎走进了她的内心,他指了指火光热闹处,潜龙卫在那里扎着营。
叶冰裳跟着萧凛和潜龙卫走了一路,但她几乎不与萧凛同吃同住,萧凛也不同她说话,多数时间她都是与众人一起赶路,或是和黎苏苏一道走。有时候仔细一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澹台烬或许恨不得要了她的命,萧凛对她冷漠至极,当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想再同萧凛有什么纠葛。
无论到哪里,她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不该留在这里,也不该回去。夏国是一个比周国更吃人的地方,长夜的黑暗和欺辱都来自于这个排斥她的故乡,前方仿佛有一口无尽深渊在等着她。
萧凛不会帮她的,也不会拉她一把。她需为自己考虑。
几个小火堆在草地上向上烧腾,黑衣潜龙卫在火堆旁围了几个圈,这里已经离周国很是遥远,因而今晚大家也都放松了警惕。温炎正拿着一碗烤好的鹿肉,坐在火堆旁,唇色苍白,边吃鹿肉,边看着众人说说笑笑,突然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温炎转头一看,竟是叶冰裳,他被噎了一下,忙拿起摆在腿上的纸,擦了擦嘴边的油腥。
“王妃怎么...我......”这些天他只远远地看着叶冰裳,不敢靠近,此刻连说话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叶冰裳笑了笑,“这两天我在潜龙卫里找你,但是所有人都穿着黑衣,实是难找。”说着,便在他身旁的一处空地上坐了下来,温炎忙道:“王妃别坐,前两日这里降了些雨,地上还在返潮,小心湿气传给了你。”叶冰裳笑着说没事,问他:“你近来如何?”温炎叹了叹气,道:“我的生活一直都是那样……王妃等会,我去去就来。”
叶冰裳点点头,看他放下那碗鹿肉,朝营帐内跑得飞快,回来时带了一床被褥,满头细汗,喘着重气,看起来体力不支。“你这是做什么?”叶冰裳笑问他。“王妃快起来,这是我行军的被子,你坐这上面。湿气染了身体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这膝盖一到阴雨天气就酸疼得厉害,都是像这般不管不顾地到处歇宿才得来的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让本就喘的身体,更是不堪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