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郎也不管他什么神色表情,一把抓紧了太子的衣袖不撒手,撒泼撒痴:“我怎么就闹了,怎么谁都能见舅舅,我就不能?我都到这儿了,你把我赶走了,我还得想法子再来一次!”
“……太子?太子殿下?太子哥哥?三哥,好三哥”
这声三哥叫出口,太子面色更红,咳了一声,要推开镜郎的手:“行了行了,你别动手动脚了……真以为还是个娃娃呢?别粘着孤不放……你一个女,不是,你穿这么一身女孩裙子……你站直来!”
“……贺钊,你们吵什么呢?”
沙哑嗓音调子不高,幽幽自殿内传来,太子和镜郎正推拉着,互相看了看,都是一愣。
“谁让你把娇娇带来的?”
这一声出来,镜郎即刻把手一撒,毫无留恋,一把将挡在面前的太子推了一个踉跄,入了水的活鱼一样,一下钻进了帘内。
“……林纪,你把面纱……你别离父皇那么近!”太子抓着那张软纱,正要跟进去,却听得帘内皇帝轻轻哄劝的声音:“好了,好了,娇娇……”嗓音说不出的温柔纵宠,便默默站住了脚,犹豫片刻,转身出了殿阁。
第一百章 见舅舅
镜郎有无数句话想与皇帝说。
想说他扮作女孩在庄子上玩乐,说他一路行船到江南的所见所闻,说可恶的姜氏一家三口,说广平,说新安,要缠着皇帝好好罚那吴家人,或者问一问七哥的婚事,再问一问皇后的病情,可是见了皇帝的面,只直愣愣地盯着他不放,全忘了该说什么,要说什么,眼泪就扑簌簌地一串一串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黑了,也是瘦了,分明是没有什么力气,得倚靠在枕头上以为支撑,笑容虚弱,眉头还轻轻皱着,不能放松,分明是哪里在疼痛,镜郎原还抱有几分幻想,以为皇帝是装病……可若是装病,哪里逃得过淑妃等人的眼睛呢?
“好了,好了,娇娇。”皇帝只是笑,冲他招了招手,“怎么哭了?见到朕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真有那么丑呢?”
镜郎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颊,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埋着脑袋,往床上爬,要钻到皇帝的被子里去。皇帝笑着叹了一声,拍了拍身侧床沿:“娇娇别靠过来,舅舅病着呢,就坐在这儿,老实坐着。”
镜郎只是不理,在他手边坐下了,要去蹭他,皇帝也是无奈,摸了摸镜郎的脸颊:“小花猫,哭得脸上脂粉都花了,等下怎么出去见人?”
镜郎半边袖子湿透了,又去拿另半边袖子擦,鼻头红红的,瞪皇帝一眼:“舅舅胡说,我明明没上脂粉!”
他说什么,皇帝从来就没有不哄着顺着的,轻轻捏了下他柔软的脸颊:“是舅舅老眼昏花了,我们娇娇是天生丽质,没脂粉就这么好看。”
“不许说自己老!”镜郎凶凶地说了一句,看一眼皇帝,又忍不住想哭了,低着脑袋竭力把眼泪憋回去,睫毛湿漉漉地压下来,“……舅舅怎么病成这样了,我看七哥都是好好的啊。都怪七哥。”
“舅舅本来就比娇娇老嘛。”他一派娇憨模样,皇帝有心逗他,轻笑道,“怎么,我病成什么样了?还是嫌弃舅舅不好看啦?”
“……不好看……”镜郎回了一句嘴,又气得跺脚,用力拍了两下枕头,“舅舅你说什么话,哄小孩儿呢!”
皇帝只看着他笑:“你不就是小孩儿么?娇娇,小宝宝。”
镜郎嗔了他一眼,语气又慢慢软下来,歪在皇帝枕边,用小指头一下一下去勾被褥上细细的花纹,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好啊?”
“舅舅是皇帝,又不是神仙,哪儿有说什么时候好就能好的本事啊?”皇帝让他逗得笑,笑了两声,声音又缓缓低下去,只是纵容地握住他的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好了,娇娇别歪着,发髻都散了,我起不来,可没法帮你梳头发,总不能指望你三哥这笨手笨脚的吧?”
“娇娇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得好好备几桌席面,请人吃酒。”
“京里都闹成这样,还叫我过生日?您是存心让人骂我呢吧!”
“娇娇办一办生日,也好添一点喜气,舅舅还给你备了好东西哪怕我不能去呢,就叫你太子哥哥给你送礼去吧?”
“那椒???????樘舅舅怎么不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娇娇想要什么?”
镜郎想说“要舅舅好起来”,可这话终究太孩子气了,说了也没用,反而要惹皇帝笑话他,负气地鼓了鼓脸颊,嘟着嘴,想了片刻,只得说:“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也并不缺什么,舅舅随便送些玩意儿就是了。”
“可见我们娇娇是个小财主了。”皇帝的声音轻柔,“那么……帮你和老七赐婚呢?”
镜郎吃了一惊,却见皇帝只是温柔地望定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娇娇现在想做女孩儿了吗?阿姐是不是同你说过,娇娇要是女孩儿,舅舅就封你做郡主。”
“我……”
镜郎一时被问住了,深深吐了一口气,明知这些念头离经叛道,但在皇帝面前,却不由自主地说了真心话:“我不想……我,我不想做女人,我……我不想,做女人太……但是,我也不想……我也不爱女人,我不想,娶一个只见过几面或者压根没见过的贵女,生一群不懂事不听话的孩子,然后做个官儿……”
他或许是太自我,太自私,不想承担什么重任。他见过那么多的苦难,不想做女人,却也不算是完全的男人。
他是什么人,他可以做什么人?
“没有关系,娇娇,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一个轻轻的吻克制地落在他的发间,皇帝支撑着自己,很快又靠了回去,并不敢离镜郎太近,镜郎低着头,又在无声的抽泣,他却轻轻地笑着,近乎迷恋地端详他的眉眼与侧脸,又在他的唇间逡巡不去,过了须臾,不舍地松开了手。
“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镜郎守着皇帝睡着了,把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在皇帝枕下,这才抽身出来。
他对承明殿实在太熟悉了,也不着急走,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妆台,洗干净了脸,拿皇帝日常用的脂膏重新擦了脸,免得一出去就被寒风吹皲了脸,再拿犀角的小篦子抿紧了松散的鬓角。
只是随便一看,就知不同往日,没有放在案头供人赏玩的时令插花,也没有洗净备好的果品点心,一派疏于料理的萧瑟。
想到江南与枫桥,他也不由得有些伤感。
再对镜理了理妆饰,镜郎预备开溜,一脚迈出内殿的门,却又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淑妃竟然去而复返。
镜郎背后汗毛直立,顾不得深思,便往帘后一躲,静静听着动静。
她嗓音清亮,由远而近,声音里带着笑,语气亲热地埋怨:“那只缠丝玛瑙碗,我可是很喜欢的,正好与那杯子盘子配成一整套,颜色鲜亮,缠丝又细巧,吉利的很,我原打算收起来,若干年后,给小十二新婚用,你怎么这样晦气……”
“……不过是随便寻了一只碗来,谁想到娘娘有什么用处,又没提一句,奴婢又不是娘娘肚子里的蛔虫。凭他什么好东西,以后还怕没有好的么?您就拿那套郎窑的鸡血红……”
“小瓶子,我看你是脾气见长……一天天的,就知道和本宫顶嘴!”
“奴婢是实话实说,娘娘这么不小心,丢三落四没个定性,奴婢怕您不小心遭了……”
“呸呸呸,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了,也不晓得说几句吉利话?不会说就别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