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1)

冬日里时蔬金贵,好在长公主府有许多温泉庄子,供给不缺,餐桌上几道菜肴,也大半都是娇嫩绿色,围着当中一个紫铜锅子,散发着滚滚的浓香。瑞春在一侧布菜,建昌为镜郎盛了半碗热汤,亲眼盯着他喝下去,这才吃了几口菜。

镜郎寻到机会,开口便问:“七哥的病怎么样了?宫里还好?阿婆和舅舅可生病了不曾?”

建昌也并不惊讶,道:“我只知道你七哥在叶家的别院里养病,但是一直没传来什么消息……”

“娘,你没消息,还有谁能知道什么?您可别瞒着我。”

“……小冤家,还没成家呢,就一个劲儿地记挂你七哥来了?”

镜郎嘿嘿一笑,摇了摇头,建昌沉吟须臾,使了个眼色,瑞春放下手里的碗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她才道:“实话告诉你,这事儿是蹊跷。”

“……老七得了病,在宫里住了几日,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过了病气,想来宫中这次发起病来的,源头就在他身上,没几日就传了太后的意思,把老七挪出宫去了,不过他病症轻些,想来没大碍,只是你舅舅……”

她眉头紧皱,犹豫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把握住镜郎的手腕,低声道:“……我也有七八日没进宫去了,宫禁森严,你阿婆说是犯了旧疾,有些咳喘,也怕得了病,只是在宫里不见人,皇后一直不大好,指望不上,你舅舅已经不上朝,一应事务都是太子带着宰相,再有平国公、令国公等勋贵在做,按理说,现在后宫之事,应该是李氏带着韩氏在管,毕竟妃位上就只有她们两个,不过韩氏的儿子没了,一向没什么声音,应该是李氏说的算……”

听得皇帝染疫几个字,镜郎手中一松,象牙筷落到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定了定神,接过瑞春递过来的一双新筷子,再捡了一块肥嫩的羊肉入口,已是食不知味:“李氏是谁?韩氏又是谁?”

虽然常常进宫,能把后宫当成自家园子来逛,可说起什么嫔妃,却是摸不着头脑。

能就着相貌衣着,记住哪个是哪个就不错了,谁还知道她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做个什么营生?

“李淑妃,韩贤妃。”建昌看着他一脸的迷糊样儿,不觉好笑起来,“李氏五年前生了个儿子,就是你舅舅得的最小的十二郎,新封了淑妃,虽说是小门户出身,不知是个绣户还是泥瓦匠,但她娘家兄弟还算有些出息,在北戎历练了几年,如今也在禁军中做个首领,老七跟着陈之宁去了南边儿,他便顶替上来,以副职暂代。老七回来不几日就病了,时局紧张,太子也不便动他的位置。”

内有淑妃,外又是她娘家人,说那什么一点,隔绝内外……

问题的关窍只在一处:皇帝病情究竟如何。

淑妃到底是严守宫禁,还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镜郎就算不上心,也知道其中利害:“太子殿下能见到舅舅么?”

“自然是能的。只是太子到底是开府的人了,在宫中断断续续住着,也不能守夜侍奉,千头万绪,都牵挂在他身上,如今四处疫病闹得这么厉害,到处都在死人……”镜郎会意地微微颔首,建昌又轻声道,“宫中排班侍疾,自然都是后妃分内。不知道究竟是有问题,还是真的运气不佳,太子进去,可又能与阿琮说上几句话?便又着急要避出去……可恨宫中没有什么说话的人,从前那几个,都失了宠,谢一恒那儿也没有传消息出来……”

皇后没了神智,太后避不见人,太子在宫内,也就失去了倚仗。

“谢总管也没消息?谢方寸呢?”镜郎话一说完,自己也先缓过神来,懊恼道,“是了,握不住谢总管和他的徒弟,怎么敢动这个脑筋!时疫就是最好的借口……枫桥夜雨她们,想必更是困住了,若是往外传了信,对景儿就是个泄露禁中的死罪。”

“枫桥没了。”建昌声音清冷,“她是被派去贴身服侍老七的,不知见了多少南边来的人,病一发出来就是高热,人是这么活生生烧死的。江南一直贴身照顾你舅舅,也得了病,挪了出去,生死不知。这会子,只得一个夜雨……”

尽管身处暖热室内,镜郎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哥……林纾他……他手里可是……”

建昌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哥哥多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明哲保身’怎么写?情势未明,事务又多,他怎么会去趟这浑水?”

无论宫中如何变天,是皇帝病愈,太子登基,还是真的有人借机行事,令淑妃膝下的十二皇子夺过权势,建昌长公主府只要没被牵扯进去,总还是能屹立不倒。大不了林纾将手里权势一交,就同镜郎一样,做个富贵闲人,不必东奔西跑,兴许他还能乐得清闲。

新天子要示恩,要安抚亲贵,头一个要赏的,还不是他们家?

可那到底是……是舅舅啊!

难不成,真的能袖手不管,等着尘埃落定,等着……国丧吗?

“娇娇,你想去见你舅舅么?”

镜郎只是低头,建昌低低叹了一声,已为他找出许多借口:“你才多大,千里迢迢才回来,这宫里也不晓得这么境况,若是你也病……兴许就是鬼门关。这许多乌糟事儿,都是我们大人该忙活的……罢了,咱们好好猫一个冬天,等这病过去再说,你舅舅福大命大,情况哪里就能坏成这样……”

镜郎反手握住长公主的手心,坚定道:“去,怎么不去?舅舅到底怎么样了,我要亲眼见了才能放心。”

他皱着眉,沉吟道:“只是,要怎么才能进宫去呢?”

“正经递牌子入宫,肯定是行不通的。淑妃未必喜欢我,但面子上也能寻出千儿八百个堂皇借口,太子向来讨厌我,同他说这话,轻了是无事生非,重了是挑唆生事,他不会出手帮忙……有谁不想李家得势呢?自然是太子一系,皇后娘家,太子妃娘家……对了,还有七哥,论嫡论长,就算没了皇后和太子,他也在所有皇子之前……”

“阿娘,我想先去见见七哥。”

建昌只是温柔凝看他,并不插话,镜郎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也只是一径轻笑,许久才笑道:“……娇娇,长大啦。”

第九十七章 见表哥

宝瓶胡同本就安静,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时节,更少有人声。只是今日不同,车马,仆妇的响动一直不绝,建昌长公主府的名号,轻易叩开了紧闭的宅门,哪怕是平国公府的尊贵,对着来人的搅扰,也要端出十二万分的尊重。

建昌长公主要给外甥送些吃食用具,乃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来人出手,一贯是大方到了十分。

“都是些时鲜玩意儿,大冬天的,今年这年候……黄岩的蜜桔,砀山的酥梨,洛川的苹果,还有几篓子塘藕、鲜笋、活鱼,是咱们娘娘的心意。”

特意派出来的甘嬷嬷生就一张笑脸,口齿便给,滴水不漏,几个厚厚的红封递出去不算,另外有无数的奉承:“你们看顾七殿下也辛苦了,都另备了一小筐子,给你们也打打牙祭,尝个新鲜!这儿是几坛子葡萄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咱们庄子上自酿的,还有娘娘赐的好茶饭。知道你们国公府尊贵,寻常的酒菜啊,看不上,寻玉泉斋置办的几桌席面,新鲜热乎的……”

张罗着让各色人等都来吃酒,嬷嬷自己也寻了地方坐下,熟络地套起了近乎:“张侍卫的闺女是不是要出嫁了?只是被这病啊,延误了婚期,娘娘发了话,令我备了一匹好绸缎,做嫁衣也好,做新衣也罢……等吃完了酒,我再去给七殿下磕个头,请个安……”

热闹说笑,往来搬运,这儿安置到什么地方,那儿就要如何储存,门房处忙乱成了一锅粥,便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披着一袭牙色斗篷,借着雪光遮掩,偷偷溜进了院中。似乎是个小丫鬟,风帽在行动间滑下了一寸,露出如云的乌发,这人站在院中,还有几分茫然,不知该往哪儿去。所幸叶家这处院落也不过三进三出,没有什么隔断曲廊,十分阔朗,在此落脚的客人,自然是住在中轴线上的正院。院外无人把守看顾,院门大开,她左顾右盼一番,见四下无人,又往里探了一眼,便提起裙摆,钻了进去。

谁知才刚蹿到那卧房门口,才要扒开窗缝,往里偷看一眼,肩上便是一沉,按得她动弹不得,一只大手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卡在她的喉间,接着大力地将她翻转过去,一句冰冷呵斥狠狠砸到了面上。

“鬼鬼祟祟的,偷看什么!”贺铭脸上的警惕只维持了那么一瞬,旋即被惊艳所代替,他眨了眨眼,如坠梦中,从发髻上的珠钗看到耳边的水晶坠子,从月白色蓄着绒绒风毛的袄子看到白底青花的百褶裙,手上的劲儿松了,却又不知不觉地往下滑去,箍着纤细腰肢,又紧了紧怀抱,唯恐惊破梦境,声音压得极低,“镜郎?”

镜郎险些被他勒死,脸憋得通红,一口气喘上来,使劲儿往他胸口捶了两下:“我鬼鬼祟祟!我好心来看你,好心当做驴肝肺!……撒开,撒开!”

镜郎气得直叫唤,奈何贺铭身强体健,手长脚长,将他拦腰一抱,就往肩上那么一扛,镜郎惊慌失措,一阵扑腾,如同被强抢的小媳妇一样,就这么被他扛进了屋子里,丢上了床,满头钗环散乱,兼且因为羞恼而脸颊绯红,点了口脂的双唇娇嫩欲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不出的可爱,贺铭胸膛起伏,干咽了口唾沫,回身将门一拴,几步跨到了跟前,压住他吻了上去。

“……表哥!我有正经……唔!”

贺铭只是一径吻他,直把他的唇舌当成一粒糖果似的,不住地吮,舔,含,咬,挑开了牙关去勾舌头,吮得镜郎呜呜咽咽喘不上气,不住挣扎推他,亲吻又渐次柔和下来,成了试探的浅吻,温柔亲昵的触碰,贺铭松开他红肿的唇瓣,舔去晕开的一丝口脂,又低下头,不住亲吻露出来的一截白腻颈项。

“娇娇,你好香。”这样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贺铭也没松手,搂着仍气喘吁吁的镜郎,握住他细白手指不断摩挲,“那天是不是到了明德门外,偷偷看我?”

“什么叫偷偷看你?我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去,光明正大地看。你自己没发现,还怪起我来了?”

贺铭闷闷地笑起来,搂着他坐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掂了掂,忍不住摸铺开来的柔软裙摆,就不老实起来,摸进了裙子底下,寻着大腿一寸一寸往上摸:“做女孩儿打扮就算了,怎么这样素净?你穿红的好看……之前那一身罗衣罗裙,闪闪发光,我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