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宁展亲和笑开?,“本君的意思,学正大人很难理解么?”
“恕曹某人愚钝,不解展凌君您的贵体如何与缙王殿下挂了钩?”曹舍道,“汴亭治安不宁,此番累及尊驾,皆是为人臣子的过错。并非老夫有意阻拦,展凌君提谁问罪是该的,只缙王殿下多?愁多?病,委实经?不起打击了。还望您网开?一面”
“曹大人哪儿的话?您不明白,那晚辈便说得通彻些。此行途径汴亭,本君可不是孤身到?访,”宁展笑意渐深,“而是带着父亲和外祖母的慰问前来探望缙王殿下。
此话一出,曹舍的疲态越发鲜明。
“众所?周知,缙王尚在襁褓,外祖母就对其十分喜爱,缙王殿下的表字,亦是外祖母所?题。父亲与缙王更?不必说,多?年好友,相扶相持。久闻缙王殿下抱恙,二位却无暇亲至,忧心?悄悄,遂百般叮嘱我,务必将情?谊与忧思当面传达。”宁展道,“晚辈身负重担,路途遥远,寝食难安,这才忽然病倒。若是辜负了亲人的信托,简直无颜返回嘉宁,怕只能修书两?封寄出,由此同曹大人留在汴亭日夜为缙王殿下祷告,吃斋念佛......”
宁展言下之意,曹舍再?明白不过了若宁展见不到?缙王,即他曹舍一人之错。告状的书信递去,他余生连斋饭都别想吃上?。
他预想宁展多?半会?以少君的身份施压,不料此人将善王和王太后一齐搅进乱局。
但凡二者缺一,他不至于被宁展牵着鼻子走。然嘉宁与墨川两?方势力相叠,即便靠山在后,这也是他绝对惹不起的硬茬,遑论自己?如今早已成局中弃子。
“曹某人何德何能与展凌君同食同行,您莫要寻在下开?心?了。展凌君远来是客,我等没有替主家?推拒拜帖的理。”曹舍抬袖擦拭面颊的雨水,好言道,“但曹某官卑职小,展凌君进宫,须得待礼部”
“看来,”宁展敲了敲桌案,打断道,“曹大人对晚辈误解颇多?啊。本君闲时,不喜赏舞,不喜听曲儿,何况本君现在也不是很得空,就不劳礼部开?席奏乐了。”
事到?如今,那日的太医和内侍受谁差使,双方心?知肚明。宁展扬起曹舍不在当场耳闻的言论,是明着打他“官卑职小”的脸。
观曹舍面无人色,宁展宽慰道:“曹大人勿忧,那大放谗言的坏东西,本君自当妥善处置,断不让她再?有攀咬旁人的机会?。天色晚了,恕本君不能远送,诸位请回罢。”
曹舍讪讪起身拜别,余光扫过四周,不见他此行要抓的人,亦不见骄横跋扈的“坏东西”,最终注意到?宁展手边放着一柄雕饰凶狠的佩剑。上?边的狮身因残缺更?显狂野嗜杀之意,与宁展此刻光风霁月的打扮判若冰火。
长剑未出鞘,却教人不得不领略那股呼之欲出的血腥味。
幼年入学始,他自视一直是个左手捧书卷、右手执笔墨的读书人,对刀枪从来敬而远之。不知为何,一瞧宁展的剑,曹舍便嗅得将死者的血肉淋淋,甚至听到?其临终前的苦告哀求。
关于宁展究竟是深藏不漏的文武全才,还是捡现成猎物割肉放血的空架子,曹舍前所?未闻,没有兴趣。料及禹氏女?的下场,他现在只想活着离开这间客栈。
“学正大人。”
曹舍脖颈骤凉,被身后温和的声音禁锢,寸步难移。他笑着回头,疾光打在那人身上?,寒如秋江。
“明日入宫,希望会是个晴天。”
青竹隐士分批返回客栈,宁展瞥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麻袋,不免头疼。幸好带回来这几个官差嘴巴极松,为着保命,恨不得把族谱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大爷背全。
吩咐手底下规整供词、看牢人证云云,他即刻迈步进了暗道。
未至半途,腥秽便炮仗似的在鼻腔炸开?。
宁展忍着不适落脚,尽头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场面。
公孙岚坐于病榻边替老者包扎手臂,粗看捆绑方式,像是折了骨。以宁则站另一张榻前为柳如殷清理创口,藏青束衣上?飞溅的血迹不甚明显。
“老人家?。”宁展绕至老者身边,关切道,“您也出手了?”
老者觉得宁展暗讽他此举大可不必,没好气道:“我这把老骨头,我不比你清楚!谁叫那些家?伙搜刮了钱柜不算,还动我的红参!”
不在乎钱财,却舍不得人参?宁展更?意外了。
“红......红参?”
“那是我家?小子孝敬我的,你不懂!”老者一副看透宁展的情?态,喃喃别过脸去,“和那群庸官一样可恶的家?伙,你哪里会?懂......”
“您教训得对,那红参是万万我赔不起的。医馆,明日我派人来修缮,损失的部分由我们承担。”宁展无奈笑笑,转身面向以宁,平静道:“尸首处理了?”
察觉宁展就在身后,柳如殷下意识往回抽手,不防以宁将她攥得较适才打斗时更?紧。她没能抽出手,以宁也未留意她的心?思。
“是,殿下。”以宁颔首道,“衙里来人抬走了。”
宁展下巴微抬,示意柳如殷的创口,问以宁:“这是怎么回事。”
“多?谢,我自己?来罢。”柳如殷按住以宁的动作,对宁展致歉:“殿下恕罪,是我拖累了以宁兄弟。”
“想来,柳姑娘一片好心?,何罪之有?倒是我考虑不周,”宁展淡淡瞟过柳如殷受伤的手背,“赤手空拳,岂可招架白刃。不知,柳姑娘有无用得趁手的器械,回头着人给你寻一副做工精细的。”
“殿下说笑了......”柳如殷道。
“来了来了”景以承端着烟气不断的铜盆小跑近前,没跑几步就被烫得不行,将隔热的湿布巾和铜盆一并搁地上?,两?手捏着耳垂叫唤:“烫烫烫!欸?元兄回来了?”
“这”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待宁展问出口,老者“噌”一下站起。
“这傻小子!在外头烧得好端端的,做什么把盆拿进来,快给我放回去!”
“......啊?”景以承看看铜盆,再?看看大家?,“可是,可是......”
“我来。”以宁没去捡旁边的两?块布,像是不知痛痒,端起灼热的盆就往外走。
望着以宁和老者消失的方向,景以承怅然道:“老人家?说血腥味太重,得熏艾草。我们今夜要歇在此处,光放在外边熏,能有用吗......”
“此处不像外边那样通风。”宁展拍了拍景以承的肩,“放在这里,大家?也待不成了。”
“对......我竟忘了这个......”景以承低头掐着自己?的手指,“元兄,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你在这里,帮了阿宁的大忙。”
“元兄。”景以承闷声道,“你哄人的罢。”
“你为何这么想?”宁展道,“若没有承仁君的名号坐镇,师出无名,阿宁杀那许多?官差,够他睡一辈子牢房了。”
为首衙役在外堂呼号的话,景以承很难置若罔闻。可他冲出去又如何呢,让以宁孤身奋战还要受累看顾他吗?原以为宁展是照例安慰他,没敢想他的存在真大有用处。
“不宁唯是,景兄完好无伤,也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来日北上?归家?,”宁展笑道,“我不敢走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