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尽管楚毓忱已经很努力的在她面前掩饰,可惜,他的眼睛不会说谎,安以柔从他躲避的眼神中忽然明白了一切。她怔怔的望着头顶上方的输液瓶,看着那水滴一点一点缓缓的往下掉,一如生命的流逝。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分外的清楚:“你都知道了,对吗?”

楚毓忱低埋着的头猛地抬起,惊讶的看着她。他想否认,想掩饰,想辩解,然而,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情,他徒然无力的“嗯”了声。

“以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楚毓忱终于忍不住了。

安以柔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她没想到,当有一天她的的秘密终于被人知晓时,心里却是出奇的平静。“告诉你,有用吗?”她苦笑了一下,“一个人的快乐与他人分享,会变成两份快乐;可是一份痛苦,与人分享的话,就变成两个人的痛苦了。在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心里有满腹的痛,满胸的委屈想马上告诉妈妈。可是,当我拨通家里的电话,听见妈妈虚弱的声音时,我却没有了开口的勇气。那时,她手术刚出院不久。后来,我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那天晚上就抱着话筒一直哭一直哭……”

她的话一字一顿拨动着楚毓忱的的心弦,他看着她,心里开始波澜起伏。“我也曾想象过,如果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白血病患者,会用怎样特殊的目光看我,同情抑或是怜悯?这些都不是我能接受的。我不想成为亲人的负担,不想她们每天为了我的病情提心吊胆,不想大家的帮助最后都变成徒然,不想每一天数着剩下的日子……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要努力的珍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说着说着,安以柔眼前的输液瓶渐渐的模糊,眼底水雾缭绕。

楚毓忱刹那间明白了,她眼中时常流露出的浓烈的哀伤和让人揪心的绝望是为什么了。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除了难受还是难受。在遇见她之前,他没有尝过思念的愁苦,没有领略过牵挂的滋味,更不知道那种因为对方心痛而心痛的感觉。爱上了她,才明白,爱不仅是无上的快乐,更是一种绵长的痛苦。就像此刻,她的痛苦,他却丝毫都不能分担,甚至,自己能为她做的都是那么的有限。除了疼惜,他还能做什么呢?

她脸上生硬的笑容,让楚毓忱黯然神伤。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余下一室的静谧。楚毓忱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昨日与她共进晚餐时的情景,想起她站在阳台上闭上眼眸的那个微笑,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容苍白她的躺在病床上,真真印证了那句话‘昨日笑今日哭今日哭很多时候都只是因为一个人’,生活总是这样游刃有余的错置着我们。

那么那个让她笑,让她哭的人,他知道吗。想到这,他问出了口:“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病情,那么,包括他吗?”

安以柔先是一愣,将别过头去,任由眼泪从眼角静静的滑下来,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会告诉他,三年前没有,现在更不会。”

“为什么?”楚毓忱无法理解。

“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要怎么去爱?看着自己爱的人每天守护着自己、日夜担心、以泪洗面,小心翼翼的陪着我一起渡过剩下的日子。我做不到这样自私,肆意享受着他的付出,成为他的牵绊,这对他,只是一种最深的伤害,而我也会更加愧疚。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了,他该怎么办?盛着满满的心痛怀念过去、活在过去,还是带着遍体鳞伤的心去开始新的生活呢?虽然,我已经失去了给他幸福的资格。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

楚毓忱的瞳孔剧烈的收缩,眼中闪过刺痛,心如刀绞。她竟爱他至深,宁愿独自一人走完余下的日子,也不愿意看到他伤心难过,楚毓忱的声音有些颤抖:“以柔,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你这样做,值得吗?”

委屈吗?谁也无法想象,这漫长的三年,她是怎样过来的。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离去时的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枕边湿了一片,窗外只有沉寂的夜色伴着自己。爬起来翻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那颗圆圆的鹅卵石,上面歪歪斜斜的刻着“柔 永远爱你”的字时,心里的滋味纷繁复杂。数着大一时他写给她的那一沓情书,一封一封的拆开来读,仿佛那些刚劲飘逸的字能带给她勇气。昏暗的灯光下,她看着那一行行字,直到那一行行字模糊起来,直到那张张纸湿漉漉成了一只受伤的小白鸽。

在她最无助最难熬的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他在身边那该多好。可是,阻隔在他们中间的岂止是她的病,还有她的家世,他的家庭,他的父母。她可以不在乎,可是如果他抛开一切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欢喜。他会幸福吗?时间越长,她越没有了回首的勇气,甚至,连他的消息她都害怕得知。她把自己小心翼翼的缩进了龟壳中,于是,那些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回忆变成了她的勇气和支撑。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上天会让他们再次重逢。而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时至今日,那些浓浓的思念早就熬成了一锅汤,辛辣、甘甜、苦涩、无奈,什么滋味都有,却唯独没有委屈。

爱一个人,是不会觉得委屈的,甘愿放下一切,包括他,只是为了他能幸福。

安以柔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浮想魏子灏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察觉楚毓忱脸上的痛苦,慢慢的开口道:“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我只知道,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楚毓忱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好象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该说哪句好。胸膛里面像是有一辆火车开过,轰轰烈烈的感觉。他嫉妒、他震惊、他觉得沉重和挫败,和从未有过的心痛。就在昨天她拒绝他的求婚后,他始终是心存希望的。他来不及告诉她他的想法:不管你要多长时间去忘记,我愿意等,一直等,等到你忘记他的那天。

然而,他刚衍生出的希望就被生生掐断了,最终被她的一句话所击倒,溃不成军。她对爱的执著让他感动和动容,最终只有一声叹息:“你真傻……”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吧,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它这样折磨人,让你凉,让你酸,让你疼,又让你无法忘记,哪怕是飞蛾扑火,仍然义无反顾。如果说魏子灏是她的一场浩劫。那么,她就是那盏灯,而他,是那只扑向光亮的飞蛾,注定飞灰湮灭。

安以柔适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已经深深的伤害了他,眼前这个爱她的男子。他的深情,他的付出,在他向她求婚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背负了他的深情,却是永远都无力偿还的。她的爱情之花,倾注了她所有的感情,今生只绽放唯一的一次,花谢了,就再也没有了。她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对不起”三个字竟是如此的沉重。

谁都没有错,在对的时间和对的人相遇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遗憾的是,他却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注定是空余一声叹息。

正当安以柔忐忑不安的偏头看向楚毓忱时,却发现他脸上意外的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更令她措手不及的是,他坐到床边,拉起了她的手:“傻瓜,永远都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你当然有接受和拒绝的权利啊。我只想对你好,想看见你灿烂的笑容,想听你和我开玩笑,想要你生活得快乐和幸福,所以,不要觉得愧疚。你安心养病,相信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毓忱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量和勇气都传递给她。安以柔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面的坚定和深情让她心痛,顿时,只觉得内心如洪水绝了堤,刹那间淹没了她,泪如雨下。她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的念道:“楚毓忱,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你别哭,别哭啊。”楚毓忱慌了手脚,急忙从口袋中掏出了纸巾,擦着她的眼角。“其实,我是最害怕女人哭的。可是很奇怪,遇见你,却经常看见你流泪,只能默默看着,难受着,却什么也帮不到你。也许,上天看你这只眼泪虫太可怜,派我这个天使来替你擦眼泪吧。”

最后那句话让安以柔转瞬间破涕为笑。

以柔,为什么对你好,我也很想知道。想要看见你快乐的笑容,只想保护你,让你不受伤害,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是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让我明白了怎么去爱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安以柔眼中依然有泪光闪动。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楚毓忱认真且慎重的答道。

“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吧。”她满心期待的看着他。

楚毓忱平静的看着她,想说什么,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在医院呆了一天的安以柔,完全没有料到一夜之间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B市早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华凌集团总裁魏子灏先生与蓝氏集团总裁爱女蓝依馨小姐传出婚讯’,红色的大字分外的醒目和耀眼;各大新闻媒体纷纷聚集这条新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等等字眼铺天盖地;就连一向只播时政要闻的B市电视台也在早间新闻中插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播报这条消息,电视上,蓝依馨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她的幸福!一时间,魏子灏和蓝依馨的婚讯被炒得纷纷扬扬,满城皆知。

楚毓忱在病床边守了她一晚,她心里过意不去,但是他坚持,她也没办法。输了一天液,烧退了,感觉好了很多,全身慢慢的恢复了力气。

楚毓忱一早就出去帮她买早餐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安以柔索性从病床上爬起来,躺了一天一夜,头都晕了。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霎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隔着迷蒙的玻璃,外面竟是银装素裹的一个世界!就在她躺在病床上的一晚时,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悄无声息的降临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雀跃,她干脆一把推开了窗户,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个清楚。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她吸了口寒气,脸上却是绽开了如花的笑容。入目处,皆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大地一片银白,一片洁净。雪,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城市里的建筑物、道路都仿佛披上了一件洁白的外衣。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地飘落下来,或飞翔,或盘旋,或直直地快速坠落,铺落在地上,漫天飞舞,洁净美好。一片雪花飘到脸上,冰冰凉凉,这一刻,安以柔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只剩下这个美好的白雪皑皑的童话世界。

正当她肆意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啊!’的一声尖叫划破了世界的宁静,寻到声音的源头,低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在医院的大坪里打起了雪仗。“别跑。”男生手握着雪球追逐在身穿蓝衣服的女生后面,雪球飞出去,‘啪’的掉在女生衣服上,换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呵呵……”。这样愉快欢乐的场景,似曾相识,勾起了她的回忆。

那也是个大雪纷飞的早晨,他们起得格外的早,他牵着她的手来到H大的操场,下了一晚上的雪铺了厚厚的一层,还没有人践踏,神圣而又纯洁。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安以柔觉得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握着她的手宽厚而有力,心里瞬间觉得涨得满满的,那暖暖的幸福仿佛要溢出来。

相视一笑,浅浅的笑意流动在两人的嘴角。魏子灏忽然弯腰,蹲下来。安以柔好奇的看着他,他的手指在雪上舞动着,一会儿,一个大大的桃心跃然雪上。而后,魏子灏抬头,嘴角微微上扬,她明白了。静静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火热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纠缠、缠绵,那一瞬间,她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东西:我爱你。雪还飘,落在他的发梢上,好想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就在她痴痴的笑着时,魏子灏猛地抓起了地上的一把雪,起身迅速的塞进了她的衣领里。一阵凉飕飕的感觉顺着脖子蔓延,安以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笑着跑远了。“讨厌,你给我站住,别跑。”说完,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追了过去。偌大的白色操场上,两个身影在奔跑着,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面。欢乐的笑声、嬉闹声渐行渐远……

雪地里,那个大大的可爱桃心图案,逐渐被大雪所深深覆盖……

安以柔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现走到了她身后的楚毓忱。楚毓忱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如果她知道那条新闻,会是什么反应呢?终究是不忍心说出口。“外面太冷了,关上窗户吧。”

安以柔回过神来,一张脸冻得通红都未发觉。楚毓忱看着那个红萝卜似的鼻子,都不知道她这样吹了多久了,怒从心升,皱了皱眉:“回床上躺着去!”

安以柔不明白他为何一早上就这么火大,吐了吐舌头:“这么凶,干嘛,谁惹你了。”看着她略带委屈的样子,他又觉得好笑:“吃早餐吧,买了你最喜欢的牛奶。”

也许是见到最喜欢的大雪的缘故,安以柔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对着他展出了个纯真的笑容:“嘿嘿,谢谢。”楚毓忱有些受宠若惊,心里有些苦涩,要是每天都能见到她这样的笑容,那该多好。

吃过早餐,安以柔突然提议:“我们去打雪仗,好不好?”楚毓忱吃惊的看着她,外面天寒地冻的,她这样的身体,弱不禁风,在雪地里昏倒都是有可能的,更别说是打雪杖了。他严肃的摇了摇头,冷冷的说了句:“不好。”

安以柔撇了撇嘴,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一起去吧,这几年很难见到下雪了。也许,这也会是我见过的最后一场雪了。”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落寞让他心里一痛,避开她的视线,他沉默了几秒,尔后说道:“别胡说。打雪仗可以,前提是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行就别硬撑着。”

安以柔见他答应了,脸上瞬间转晴,就差欢呼雀跃了:“OK,一言为定。”说完,就开始急急忙忙的穿衣服。真像个小孩子,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楚毓忱看在眼里,有些好笑。可惜笑意还未到达眼角,便已经收敛了。

下了楼,站在住院楼下面的大坪里,安以柔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和站在窗户旁看到的景象又不一样,天与地溶成白茫茫的一片,置身在这样洁白的世界中,很容易让人忘却一切。摊开手,飘扬而至的雪花落在掌心,丝丝的凉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穿着浅黄色棉袄静静伫立的她,一脸的安详宁静,融合在这洁白的世界里,构成了一道完美的风景。楚毓忱一时看呆了。如果有相机在身边,他会毫不犹豫的留下这永恒的一刻。

突然,安以柔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了一把雪,轻轻揉成了一个雪球。一脸贼笑的朝着楚毓忱出击了,他还愣愣的出神,空中飞来的雪球毫无意外的砸中了他的头,雪球分崩离析,碎碎的雪从乌黑的头发上‘沙沙’滑下。安以柔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笑开了花。楚毓忱先是一惊,继而拍了拍头上的雪,爽朗一笑后,大声朝着她喊:“好啊,竟敢偷袭我。看我的!”作势弯腰从地上捧了一大把雪,揉成了一个大大的雪球……

这样快乐的时刻,两人在雪地里跑着、打着、闹着,他忘记了她的病,忘记了自己的无奈和痛苦,眼里只剩下了她开心的笑容,耳边只有她欢乐的笑声。楚毓忱不知道,这是安以柔选择和他告别的方式。

怕她体力不支,楚毓忱估摸算了下时间,安以柔也累的气喘吁吁了,一张脸红彤彤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他拂了拂她额前刘海上的雪屑,轻声道:“我们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