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妈正在片鱼肉,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便立即盖上锅盖把鱼汤盖住了。
傍边烧火的翠袖见秋昙进门,忙起身,拍了拍衣裳迎上前,道:“姐姐怎么来了,你那儿还没好全呢,”说着便随手拖了张杌子来,突然意识到秋昙不能坐,她笑自己糊涂,忙道:“要不我扶姐姐回去躺着吧?”
“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去,”秋昙推她。
李妈妈也冷声道:“再不过来,灶里的火要灭了。”
如此,翠袖不得不回去添柴。
接着,李妈妈揭开锅盖,用一青花瓷大汤碗,将鱼汤盛了八分满,接着又用一小碗把剩下的盛了,都放到后锅里温着,盖上锅盖。
秋昙伸长脖子望了眼,便见那锅里除了两碗鱼汤,还有一碗辣子鸡丁和一碟胭脂鹿脯,她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这便走过去闻味儿,顺便借搭把手的名义看看能否寻着机会下药。
然而,还没靠近灶台,李妈妈便丢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一边儿坐着去,我做菜从不许外人插手。”
上回秋昙被打板子,李妈妈虽帮了手,可其实心里极不待见她,因她先是被秦煜罚跪,如今又被老太太罚,究竟为什么罚,各有各的说辞,可在李妈妈看来,只要是主子罚你,要么是你活儿没做好,要么是人没做好,无论哪样,都是不好的。
秋昙听李妈妈如此说,只好讪笑着止住步子,不再往前。
翠袖见气氛尴尬,忙站起身解释道:“姐姐,李妈妈做饭向来如此,连洗菜择菜也不用我们的。”
秋昙笑笑,道:“既帮不上手,那我便先回了,”说着,便拄拐杖回身往外走……
李妈妈不许她插手做饭,如此便没法子往菜饭里下那香露,饭点也是冬儿过来端饭菜,她与冬儿不对付,更难下手。
不若同冬儿商量一下,兴许她自个儿也同意呢?毕竟看样子冬儿也想留在院里,况且绿绮当初说过,冬儿想做听风院的姨奶奶。
正忖着,一阵辘辘的轮椅声自对面传来,秋昙抬眼,便见秦煜由守诚推着从屋里出来,他今儿一身飘逸的天青色宽袖常服,双手搭着扶手端坐在轮椅上,神色冷峻,如千尺雪峰,高不可攀,可秋昙一见他,满脑子想的却是秦煜吃了这香露后,面色通红,拉着小姑娘要抱抱的情形。
太羞耻了!
她后颈不禁漫上一层细栗,忙垂下眼眸,拐杖拄得笃笃的,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其实当日绿绮被她娘带走后,秋昙便没再见过秦煜,似乎他有意躲着她,而她也有意躲着秦煜。
虽然先前绿浓她们说她昏迷时秦煜如何着急,可她并未亲眼看见,在她看来,秦煜唯一的好便是送了她一箱子首饰,然而他的好,远远抵不过他对绿绮的绝情。
秋昙必须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秦煜只是个剥削你,不把你当人看的老板,你在这院子里一日,便受制于他一日,要赶紧脱身!
次日,秋昙又去灶房里同李妈妈套近乎,可李妈妈不吃这套,仍不许她搭手,是而她没法儿在秦煜的饮食上做手脚。
这日恰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按习俗,姑娘们该在此夜对月焚香祷告、乞愿富贵长寿。
侯府各处换上了绘七夕相会的羊角灯,老太太和周氏林氏等人在正大堂前摆了张条案,围坐在一处祷告、猜灯谜、吃瓜果,秦淑云和秦淑兰二人一个亮嗓,一个弹琴,唱了出“鹊桥相会”助兴,至亥时一刻才散席。其余各屋的主子丫鬟们也在自己院里吃点心谈天,连上夜的婆子们也偷着聚在一处喝酒,兴头上还赌了几把。
乞巧节不是男子的节日,且听风院几乎不与外头往来,秋昙等人便没法出去看热闹。
当夜,翠袖央李妈妈多做了几样点心,秋昙用几个精致小巧的花篮子装了两篮瓜果桃梨,绿浓则搬了两张月牙桌和椅子到院门处,待摆好点心瓜果,她们又一同去院外的竹林里,挖出一坛绿浓埋了三年的梅子酒,几人在院门内的几丛青竹前,两个坐着一个站着,对月祷告。
秋昙求自己能早日重获自由,翠袖求能跟几个姐姐永远在一处,绿浓则求绿绮手上的伤能早些痊愈,祈愿后,几人便吃着瓜果,谈起了闲天。
初时说着自家的家长里短,秋昙觉着没意思,趁着月黑风高,她便讲起了鬼故事。
七月不如六月酷热,夜风拂过,竹叶发出飒飒的响,风穿过竹林从人的耳后绕过,凉意便如藤蔓般往背上蔓延,恰好月色又阴冷,照得人脸色发青发白。
翠袖听秋昙说着鬼故事,又看着她那青白的脸,还觉后背阴风阵阵,不由瑟瑟发抖,紧紧抱住了绿浓的胳膊。绿浓胆子稍大些,然回头看了眼挂着灯笼的各屋子,便觉这像秋昙口中女鬼住的寺庙,也吓得搂住翠袖的肩,想听又不敢听。
这时,院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似是有许多人过来了。
听风院本就少人来,又是大晚上的,谁会上门?想是故事里的鬼来了!
二人更吓得紧紧拥在一起……
第101章 客来
秋昙见她们怕得这样,掌不住笑起来,道:“好嘛,你们不敢去开门,只好我去了,可别躲着,我这就把鬼引进来,”说罢便拄了拐杖,呵呵笑着往院门处去。
绿浓和翠袖见秋昙要走,更害怕,忙起身也跟上去。
走近院门口,便听见秦峥在叫门,秋昙上前拉开门栓,外头的人便迫不及待把门推开了。
见着眼前景象,几人着实吃了一惊,除了领头的秦峥,还有秦昭秦嵘,二房的秦宿等三个兄弟,和秦淑兰秦淑云两位小姐,每人身后还站着一两个打灯笼的丫鬟,乌压压一大片。
听风院何时这样热闹过?
“二哥睡下了么?”秦峥随口问了句,这便大步跨过门槛往里走。
“还没呢,请几位爷和小姐略站一站,奴婢这便去搬桌椅来,”秋昙说着,让出道来请众人进门。
而后同翠袖过去收拾月牙桌上的瓜果,绿浓则去禀报秦煜,并将正铺床的冬儿和已经躺在床上的李妈妈都喊了过来。
其实前儿秦峥来请过秦煜一回,秦煜拒了他,他因当日风波亭中的一盘棋,和王府里秦煜的一番言论,对这位二哥颇为改观,甚至生了崇拜之情,便想把秦煜拉入兄弟姐妹的圈子,于是好说歹说把说众人说服了,过来与秦煜同乐。
十几个人吵吵闹闹进了院子,大多都往正屋前去,唯独秦昭停在如意门处,走上前挨着秋昙,与她一起收拾点心瓜果。
秦昭与秦煜的兄弟情很是淡漠,十多年从未来过听风院,今儿过来,其实只为探望秋昙。
秋昙却厌透了他,见他的手在条案上东摸摸西碰碰,便觉那手是吐着信子的蛇,而拇指上戴的翡翠扳指,在夜色下发出油绿的光,更像蛇的眼睛,是而他一靠近她,她便走开去,翠袖也跟着走开去,她的亲姐姐翠缕便是被这人祸害的,因而也厌恶他。
“你走什么,我今儿来可不是为了喝那劳什子酒,我就是来瞧你的,听说你让老太太罚了板子,如今怎么样?”秦昭说着,跟过来,紧挨着秋昙站。
秋昙拄着拐杖走不快,躲不开,便瞥了眼他,冷冷道:“多谢三爷关怀,只是奴婢还得忙,您若无事,便去院里同四爷他们说话吧,您在这儿挡着,奴婢还不知要收拾到何时呢。”
秦昭笑了声,伸手去抓秋昙拿在手里的酒壶,道:“我就喜欢在这儿,同你一起收拾。”
一旁的翠袖咬着唇,战战兢兢地道:“三爷,您还是……里面请吧。”
“要你多嘴,”秦昭一点儿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