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1 / 1)

秋昙抱着包袱躲在灰蓬蓬的柴房里,心如擂鼓,汗如雨下,直到听见那阵纷沓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深呼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坐倒在竹垫上。

这回出走,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因秦煜是个心思极细腻敏感的,令他放松警惕的机会只有一次,若被抓回去,她一辈子别想出来了!

而愈是紧迫之时,愈不能慌乱,一切须得从长计议。

如今官差已经拿着她的画像满京城在搜查,那她这身装扮想出城,怕不够糊弄,况且她的路引也不能用了,此时只能想法子先买个路引来用。

县衙里有倒卖路引的,可惜她没路子,买不着,她忽有些后悔那日陆春生说他认得县衙里的人时,她没请他帮忙搞个路引来用。

想到陆春生,便不由得想到陆家人,徐妈妈替她当了东西,算是间接助她逃跑,秦煜知道了也不知会怎么样,可她想着,一来徐妈妈是被她隐瞒,并非有意为之,二来秦煜虽待奴才没有好脾气,可还算讲道理,应当不会迁怒于她吧。

此时此刻,徐妈妈正在听风院正屋里跪着。

窗棂都已关上,原先的四层窗纱又糊上了,屋里暮色昏沉,然而并未点蜡,秦煜坐在岁寒三友落地罩前,指尖点着扶手,雨点般密集。

跪伏在秦煜面前的徐妈妈偷偷抬眼觑秦煜,并看不清他的神色,想着关于眼前人阴晴不定,残忍暴躁的种种传言,她不由得身子发颤,立即指天发誓道:“二爷,老奴当真不知丫儿……不,秋昙叫老奴去当首饰是为了筹银子出府,老奴若晓得,莫说替她当首饰了,先给一顿鞭子吃!想想二爷待她何等的好,她竟说也不说一声便――”

秦煜颔首,打断道:“所以,她不仅骗了我,连你这个亲娘也骗了,好,真是好哇!”

徐妈妈吓得又将头埋下去,一语不敢发。

“退下吧,若她来寻你,立即来报我!”秦煜冷冷道。

徐妈妈死里逃生般,激动非常,朝秦煜连叩三个头,“谢二爷,谢二爷!这小蹄子一回来,老奴立即把她提溜来您这儿,您要打要罚要杀老奴没话可说,”说罢她撑着地站起身,却步退了出去。

徐妈妈才去,又有守诚掀帘进门来禀:“二爷,方才派去衙门的人回禀说,东城已搜遍了,没寻着秋昙姐姐,还有……秋昙姐姐四日前拿着身契去办了路引。”

“退下,”秦煜手上一顿,雨点般轻点扶手的声儿戛然而止。

“二……”

“退下!”秦煜喝道。

守诚低头应是,立即却步退下了。

随即,秦煜转着轮椅,缓缓进了梢间,而后自己点了一盏蜡,过去开箱笼、翻窗屉子、镜台和包袱,发觉每一处都被动过,显然秋昙已翻找过身契了,最后,他从螺钿柜里寻出了那已打开的十二面磁石,他忽觉心悸胸闷,喘不过气来。

他把她的身契当做礼物放在这磁石里,是叫她拿了这东西离开他的么?

他十二分的信任她,同意她将他给的赏赐都当了银子,是为了叫她拿这银子离开他的么?

他宠着她纵着她,是为了让她躺在他怀里套他的话,欺骗他,玩弄他,最后离开他的么?

第306章 出走(三)

此时此刻,他不仅怀疑秋昙欺骗他,利用他,他甚至怀疑,她从未向他交付真心,或许这些日子的浓情蜜意于她而言只是强颜欢笑,委曲求全,甚至她一早便打定主意要走,只是到今日才等到机会!

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一场骗局么?

思及此,秦煜牙槽紧咬,手握成拳,禁不住浑身发颤。而这时,明间儿里忽亮起微弱的灯火,一盏、两盏……

一刹那,秦煜以为秋昙回来了,他双眼放光,立即转着轮椅出门,然看见的却在拿着火折子立在烛台前的绿浓。

“二爷,您……您用饭吧,不然就凉了,”绿浓低着头,怯怯道。

秦煜的目光倏地黯淡下去,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绿浓没听清,声调更低下去,“二……二爷说什么?”

秦煜转着轮椅上前,伸手将桌帷一掀,杯盘饭菜立时咣咣当当撒了一地,“滚出去!”

绿浓吓得浑身一颤,立即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秦煜浑身的力气仿佛抽去了般,只能软软地靠在轮椅背上,然而一静下来,秋昙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盘桓:

“二爷,前两日我娘同奴婢说我哥哥要南下做生意,没银子,奴婢忖了两日,方才将您赏的金银首饰都给了她,叫她当了给哥哥使,您……不会怪奴婢吧?”

“奴婢想来想去心里总不踏实,那身契总还放在您手里,往后您借着这东西向使坏,奴婢也不好同你吵架,因怕您把奴婢卖了。”

“二爷,您还记得元宵节那日,您请奴婢吃了碗元宵,可您那时身上没银子,便将扳指留在铺子里的事儿么?后头咱们把这事给忘了,不如今儿奴婢拿五十两银子去把扳指换回来吧?”

上一个妄图欺骗他的奴婢,叫他打烂了手心,他向来厌恶欺骗,对人总存着三分疑心,唯独对祖母和秋昙放下了心防,可得来的却是秋昙往他心上捅刀子。

她那时躺在他怀里,或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傻兮兮地笑,他不明白,这时候怎能说出欺骗的话呢?

哦,是他忘了,秋昙就是个骗子,她骗他的还少么?可他怎么就犯了蠢,明知她最爱撒谎却还信?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檐下守诚禀报:“二爷,老太太来了。”

话音才落,竹帘便叫掀起,老太太一身双面绣万寿无疆的茶褐色褙子,手里捏着红麝香珠串,进得门来。

足尖触及一片碎瓷,老太太低头,扫了眼大理石砖地上那片狼藉,摇着头叹道:“何必呢,何必跟自个儿较劲呢?”

莺儿和张嬷嬷见了,立即蹲下身收拾碎瓷残盏。

老太太越过残盏走上前,在秦煜身旁坐下,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煜哥儿,一个奴婢而已,要走便走了,你何必折腾自己?”忽觉他肩头发颤,老太太大惊,忙抚他的背,“怎的了,孩子?煜哥儿,煜哥儿?来人啊!快请大夫!”

第307章 出走(四)

秦煜松开牙关和紧握的拳头,沙哑着声道:“祖母,我无事,不必请太医。”

老太太见他身子不那么抖了,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恨得在秦煜背上重重捶两下,“煜哥儿,你别是故意吓祖母,祖母一大把年纪了,经不起你这样,”说着,掏出帕子来抹泪。

随侍的张嬷嬷忙上前,顺着老太太的背安慰道:“哥儿年轻,能有什么经不住呢?倒是您,您要缓着些儿,”说罢又劝秦煜:“二爷,老太太方才听说您回来,晚饭上了桌没来得及吃便过来了,对您的这份心,您要体谅啊,不如您陪老太太用两口吧,啊?”

秦煜仍低着头,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