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顺有点发怔,苦笑道:“督公,不会有第二个卢大夫,她学也没有用。没有人能代替她。”

方?维冷笑道:“我不是要她代替玉贞。我是要她代替你。”

杨安顺嗯了一声,垂下眼去:“我好好教她。等教好了我再走。我这些本事?,都是东家带着我练出来的,我绝不会藏私。”

方?维深吸了一口气:“很好。安顺,我无须自剖肝胆,以明心志。只?是今日你误会了,我跟你说一遍,我不会做半点对不起玉贞的事?。”

杨安顺有些窘迫,他小声道:“是我眼拙。”

方?维道:“采芝堂的掌柜,你可以不用再做。”

“好。”

方?维忽然道:“我想让你做的,是更大的事?。”

杨安顺将眼睛睁大了。方?维道:“我本想着待事?情?再有些眉目,跟你说明。今日机缘巧合赶上了,我不妨告诉你。永乐年间,便?设置有官店,贮运商货。正德年间,皇店遍布京师,城内以至通州张家湾、芦沟桥、河西务等处皆有分店。后?来,皇店为勋贵近臣们瓜分,拦截商贾,横征暴敛,怨声载道。我已?经?面见圣上,圣上亦命我整合皇店,精简关卡,宽其苛敛,使水路商路四面通达,南北贩售之利,便?可归于内廷。”

他叹了口气,“当日昌平救灾,向户部求告开仓放粮,种种艰难,是你亲眼所见。如内廷自守自爱,则所余商货,尽可自由调配。安顺,你精明能干,心智坚忍,是最好的人选。”

杨安顺听得目瞪口呆。方?维道:“玉贞……她一心想做一家救孤济困的善堂。我想着,靠采芝堂一家药铺,怕是不够。我会从皇店中,拨出房屋田舍,专门供善堂使用。”

杨安顺小声道:“卢大夫……她会很高?兴的。”

方?维叹了口气:“玉贞是我的妻子。她曾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若果真……有个山高?水低,往后?余生,我便?尽我所能,爱惜民力,完成?她未尽的心愿,到时候才好坦坦荡荡去见她。安顺,你若信得过我的为人……”

杨安顺道:“万死不辞。”

冲喜

方维在蒋府门?前下了马车, 背着卢玉贞进了角门。灵枢带着几个小厮仆妇在里头迎着,带他们到内堂坐了,奉上热茶。

蒋夫人穿着麻布孝服匆匆走了进来, 边走便和?几个管家?媳妇说着什么, 进了屋子才勉强笑道:“这些日子实在忙,迎来送往的,总怕哪里招待不周, 落了不是。”又赶忙招呼灵枢扶卢玉贞到软榻上坐,“玉贞, 你身子弱, 原不该劳动你过来的。我们心里实在挂着你, 只是在家守孝,哪里也不能?去?,怕冲撞了。”

卢玉贞尽力撑着,实在坐不住,方维从后面塞了个枕头, 让她?倚在榻上,又将手炉放在她怀里。他见蒋夫人清瘦了一圈,叹道:“这样大的家不好当。”

蒋夫人端详着卢玉贞, 见她?神色极憔悴, 摇摇头道:“府上送了些药材过去,也都是好的, 吃上了没有?”

方维道:“都吃着呢。”

蒋济仁走进来, 见了卢玉贞的样子, 眼?圈便红了。方维道:“知道你们也忙, 我带玉贞过来,让你把把脉。”

他将卢玉贞一只瘦骨嶙峋的胳膊抬了起来, 蒋济仁伸手去?探,见脉搏极微弱,又有歇止脉,皱着眉头只是不说话。

蒋夫人在旁边看了他的神情,心下洞明,勉强笑了笑:“玉贞爱吃什么,我吩咐厨房给你做去?。有新鲜的茯苓核桃糕,研的细,你克化得动。灵枢,你带着小丫头赶紧去?拿。”

蒋济仁将手放下了,沉吟了一会,对卢玉贞道:“上次开的方子还?对症,只照着吃就行。”

他又对着方维道:“惟时兄,我正好有事,咱们俩出去?说话。”

蒋夫人点头:“正好你在家?丁忧,是有些事要问问方大人。”

方维心中沉重,正要站起身来,卢玉贞忽然开口道:“师父,您不必避讳。”

蒋济仁的脚步停下了。卢玉贞道:“师父,您从来不跟病人扯谎的。”

她?咳了一声,恳切地望着他:“您实话告诉我,我……还?能?有多久?”

方维心如刀割,忍不住落下泪来。蒋济仁脸色渐渐发白,许久才咬着牙道:“大概……一个月吧。”

卢玉贞嗯了一声,轻声道:“够了。”

蒋夫人含着眼?泪道:“你俩再?去?瞧瞧别的大夫,你师父学艺不精,说的也未必都对……”

方维忽然站了起来,拉着蒋济仁的袖子,哀求道:“蒋大夫,我听?云南镇守太监说,有那种换血的法子,就是亲厚之人,可以把自己?的血换到别人身上。她?流了那么多血,用我的补给她?行不行?”

蒋济仁愕然地瞧着他,摇了摇头:“这种方术,怕是巫医。正经?医书里从来没有说过。血出了身体,便是污秽之物,怎么又能?换给别人呢?”

方维哀哀地说道:“世间奇术很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在我面前言之凿凿,都说亲眼?见过的。我割些血出来,给她?喂进去?……”

卢玉贞听?不下去?,摆手道:“大人,不必了。这种巫蛊之说,怕是江湖游医自吹自擂用的,万万信不得。再?说了,损人益己?乃是邪术,医道不能?容,天?理也不容。”

她?说到后来,就深深咳嗽起来。方维不死心地央求道:“就先试一试,试个两天?总可以……”

卢玉贞抬起头来,厉声道:“大人,你若是割伤自己?,我就立即自尽。”

方维猛然噤声。蒋济仁与?夫人面面相觑,都垂着头,屋里一片静默。过了一阵,蒋夫人勉强笑道:“玉贞,咱们先吃饭。难得你们两个来一趟,我准备些可口的饭食。”

方维道:“夫人,不必了。我……我想带她?回?自己?府里去?。”

蒋夫人还?要挽留,蒋济仁道:“也好。”

他们将方维和?卢玉贞送到门?口,卢玉贞趴在方维背上,抬起头小声说道:“师父,你要多保重。”

蒋济仁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是摆手道:“快回?家?吧。”

马车晃晃悠悠走起来,卢玉贞掀开帘子,见他们夫妇两个站在远处,已是忍不住抱头痛哭,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心里五味杂陈。

方维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笑道:“大人,又摸什么,快全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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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维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道:“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他忽然睁开眼?,叫道:“咱们快点成?亲冲喜,冲完喜你就好了。这次你听?我的,一定没错。”

卢玉贞苦笑道:“大人,我看就不必了。乡下的巫婆神汉,才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