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不轻不重刺了远在魔域的亦无殊一句,转而淡了神色。
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百里璟挑他的伤疤有什么用呢?没用的。
他都见过更多不堪的事情了,这些过去的往事,他的父母,早在下葬那天,他就做了决断了。
他的父母曾经保护了他,他也给父母报了仇。
现如今对方有了新生,一世的恩情,就该了结了。
他碾了碾百里璟的头,看他半张脸都陷入了泥里,才把他拉出来,盯着他轻笑,“没事的亲爱的,全世界都围着我转呢,少他一个无所谓的,况且这不还有你吗?我可是专门丢下亦无殊来找你,不感到荣幸吗?”
百里璟吐出泥,断断续续道:“那还真是好荣幸……”
“不客气,”翎卿微笑道,“到你三十岁了,刚刚看了半天,你看起来你挺没安全感的,尤其是小时候?”
百里璟喘着气,“怎么,又要陪我过童年吗?更荣幸了怎么办?”
嘴上不客气,却控制不住手脚生理性的痉挛。
再来一遍,他真的会疯的。
翎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了挺喜欢你们放狠话的,像我没有弱点,我不怕死,你迟早会遭报应的……类似的话,”翎卿微笑起来,“看你也皮实了,把你记忆抹掉,让你重来一遍怎么样?”
“你不是想爬到最高吗?”
“我让你从头开始爬。”
他轻慢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爬。”
“你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怕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的毕生理想都是要爬到最高了,”翎卿完工,用刀在他脸上擦拭着血迹,“那你还能怕什么?”
“当然是,”他放缓了嗓音,刀锋映着百里璟的眼珠,温柔道,“怕爬不上去,还怕……爬上去了,又掉下来啊。”
“你不是还说我们挺像的,这不就是了吗?”
“我还能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我当不了第一就挺难受,但你的话,利用不到别人,可能会把你难受死吧?”
百里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翎卿早就知道,那他非要这么折磨他干什么?
翎卿莞尔,“骗你玩的啊,你早就把自己暴露了,至于为什么不给你个痛快……那得怪你自己,你挺让我为难的,怕什么不好,非要害怕失败,你都已经失败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让你更失败?想不出来啊,只能一边折磨你一边想了。”
“…………”
百里璟张口欲骂。
“骂我也无所谓。”眼前光影接近消失,翎卿俯下身,在年幼的自己额头上落下一吻,在幻影中的人睁大眼惊讶地看过来时,弯起眼睛朝他笑,随手将幻影打碎。
“我会把这些话变成你们的墓志铭。”
“啊,抱歉,忘了你们可能得曝尸荒野了,没有墓碑。”
百里璟胸口的起伏都停了一瞬,好半晌才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有道理啊,不过魔尊要不先回个头?”
“好像有人找你。”
翎卿不需要回头,一百零六个呢,还能各个站在身后等他回头?
果不其然,他前方的地面也隆出一团黑影,只是几个呼吸,就从人影大小到小牛犊,再到遮天蔽日,山峦一样的黑影重重落地,自高处俯视着他。
这里可不止百里璟和这堆骨头,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沉睡于此的冤魂。
最棘手的东西醒过来了。
火浪扑面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是焚烧天地的大火,火焰浪潮环绕着他,脚下皲裂的大地深处流动着岩浆,喷薄出毒火。
幻觉。
这些房屋通通都是幻觉,此时幻影被打破,露出底下的底色来,这是一座……被火焰焚烧过的城市。街道是漆黑的,飘落着焚烧殆尽之后的木灰,两旁的房屋全被烧焦,只剩断墙残垣,目之所及全是坍塌出来的废墟。
仿佛被天火洗礼过。
而此时膨胀的热意也并非大火重燃,而是来自于这些扭曲的黑影。
幻影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翎卿的脸模糊不清,最后彻底碎裂,化作渺茫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殿下……”
虚空中传来浩渺沙哑的嗓音,划过耳畔时,好似泡在血里,粘腻得让人不适。
高处垂落的视线同样粘稠得让人不适。
色/欲、渴望、忍耐到极点膨胀出的丑陋欲望,在此刻化作凝视,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抬起头,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
沈眠以。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化作白骨,只能沉睡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空间之中,沈眠以看他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
扭曲着,憎恨着,不屑着,却又忍不住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