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先笑着问候几句,拉东扯西唠家常,随着两声叹息,才问道:“爱卿啊,你看西北要是再战起,要几日方能得胜?”

时越一愣。

这可真是平滑自然的一个反转,且,一问就是几日得胜,而不是能不能得胜,可见皇帝对宁远侯能力与西北大营之十分的认可。

时越不敢随意答话,在心中思忖片刻,恭敬道:“陛下,如今西北休整三年,兵强马盛,微臣估摸着,倘若是小国,无需侯爷亲自上阵,将士们十天半月即可取胜,倘若是天漓、东月这样的游牧民族,恐怕半年一年,都不好说。”

皇帝笑笑,喝茶,心里却琢磨着,眼下东月提出求娶公主了,敢提出这请求,想必背后是有几分底气,西北有女婿在,皇帝倒是不怕打仗,只是朝华嘛,嫁过去笼络东月也可行,毕竟节省一批国库军饷,保全更多将士,姻亲算是维持关系最长久稳妥的法子,何乐而不为?

良久的沉默,时越忍不住抬眼看看皇帝,很快垂下头。

皇帝又问道:“爱卿啊,依你看,朝阳和宁远侯感情如何?”

这好答。

时越张口就道:“侯爷疼惜殿下如命,骑马射箭学武功都是侯爷手把手教的,全军将士亲眼所见,还请陛下放宽心。”

“哦?”皇帝捋捋胡须,“朕这个小女儿身子娇弱啊,哪能骑马射箭?想必两人总吵架斗嘴吧?”

时越丝毫没意识到皇帝这是套话,立时反驳道:“没有这回事!陛下,您不曾在西北,没见到侯爷给殿下挑小马驹,造小弓弩,连耳坠都是侯爷亲手雕的。”

这回,皇帝脸上的笑才真实了几分:“时候不早了,爱卿快回去歇着吧。”

“是!”时越松了口气,心道还是大西北的直爽汉子好相处。

……

华安殿中,朝华与徐嬷嬷端着碗鸡汤往安庆殿去。

徐嬷嬷反复叮嘱道:“殿下,老奴方才教您说的话,您可记清楚了?”

朝华点头:“清楚了清楚了。”

嬷嬷告诉她,去同父皇说,要嫁江南的什么卫公子。

其实她并不愿意,朝阳妹妹都说了会给她带姐夫回来的,她忽然嫁了,那姐夫怎么办啊?

唉。

徐嬷嬷也叹气,虽然知道这位小主子听不懂,还是一遍遍地念:“殿下,如今娘娘禁足,时局早变了,端王和端王妃大抵也顾不上您,好在虞贵妃良善,愿意帮您一把,咱们要赶快绸缪好,最好嫁出去,离皇宫这个是非之地远远的,叫她们斗,因果循环自有安排,咱们好好过日子。”

朝华吃了颗橘子糖,也递了颗到徐嬷嬷嘴边。

徐嬷嬷又叹口气。

二人迎面遇上从安庆殿出来的时越。

先前偶然遇到过一回,有些印象。徐嬷嬷停下来,福了福身。

时越拱手道:“微臣参见公主。”

朝华没说话。时越思及方才皇帝一番话,猜出些玄机,对徐嬷嬷道:“眼下去找陛下,不如去虞贵妃处。”

徐嬷嬷脸色微变,急忙拉住朝华顿了步子。

时越拱手作别,踩着夜色出宫去了,也没有多看朝华,虽然相比起常念,朝华与姝玉有两分相似,不知是什么巧合。可自上回,经叙清一说,他反倒没有那执念了。逝者已逝,回不来,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朝华嚼碎了橘子糖,回身望着男人的背影,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他可以吗?”

徐嬷嬷没明白:“可以什么?”

朝华:“可以嫁给他吗?我想去西北,我想和朝阳妹妹一起玩。”

徐嬷嬷沉默了,这位时将军也是个心善的,才见了两面,对他们多有关照,况且,去了西北,既远离京城这个争斗窝名利场,又有朝阳公主照应,岂非更好?

时越的身影已经隐没于夜色。

他也丝毫不知,自个儿被一老一少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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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恕离开银城的第二日,仍是照例送一封信回来,言简意赅:一切顺利,勿念。

常念叹了口气,这个疏离又刻板的话,好敷衍,就不会多写两句,叮嘱她好好用膳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吗?就缺这点墨水和时间吗?

真是个没意思的糙汉。

常念把信纸折起来,小心压在枕头下,又叹气,昏昏沉沉地躺下。

房嬷嬷来问道:“殿下,今儿还泡药浴吗?”

“不泡了不泡了。”常念怏怏道,“头两日有用,这会子感觉还是老样子,总是没有精神,也没有胃口……”说着,她忽然小声咳嗽起来,压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咳。

房嬷嬷急忙拿了颗止渴的药丸给她含在嘴里,轻轻拍着那单薄纤弱的脊背,只这么看着,便心疼不已。

殿下这身子像是随着天气,天冷一点,她就多难受一分,不是发热怕冷,就是咳嗽不止、头昏迷糊,侯爷不在这两日,药汤前后灌了有六七碗了。

常念缓了好久,平复下来,也不愿开口说话了。

房嬷嬷心疼道:“要是当初嫁了舒世子该多好,舒家世代在京城,再不济,也是跟着迁官到江南,江南那地方暖和啊,风水养人,想必您的身子也断断不至于……”后面的话,房嬷嬷闭口不言了。如今哪还有什么舒世子。自失了这门亲,舒衡早堕落颓废,不复当初光风霁月。

常念抬眼看向房嬷嬷,声音沙哑:“以后不要提他,不论有没有外人在。”

“好,老奴不提。”房嬷嬷满口允下。

春笙从外面跑进来,不过在寝屋门口的珠帘处就站住,笑着道:“殿下,奴婢给您堆了一个小雪人!”

“雪人?”常念浑沌无神的双眼划过一抹光亮,她都五六日不曾出门了,可昨儿才听说下雪,如今外头的雪都下得这么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