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1 / 1)

彼时洛清影虽还年幼,却将伯父一双通红的眼看得分明。只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尚不知生死之别如隔天地,也不明究竟为何有一天爹娘会再也睁不开双眼看看自己。

直到多年以后,当她重新捧起雁翎有关旧战的记载,才将那年双亲殉国一战的战况之惨烈看得分明。

那一方宅邸似乎已成伤心地,祖父连尸首都不忍让她看,只在落葬时携她同往。洛颉怕孩童年幼,心中郁结而不自知,终是挑了个日子将她送回了长安。

旧年浮雪为护龙河两侧垂柳拂尽,眼前的高墙被铁甲遮挡,洛清影回过神,发觉洛颉与管家终于说完了话。

“昭儿。”洛颉肩上的甲被雪覆盖,他在女孩的面前蹲下,把温暖的狐裘裹在她肩头,“这里就是家。”

洛清影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盯着头顶的那块牌匾,脆生生地念道:“靖、安……”

“靖安二字,靖危司安。”洛颉把她抱起来,学着弟弟的样子把她放上自己肩头。他没有小弟高,也没有那样健硕的肩背,但言语间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们为大梁百姓而战,为护国而战,死得其所。”他稍稍侧头,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点不常有的笑意,“昭儿,这是靖安府的责任,也是……你爹娘的。”

洛清影扶着他的发冠,天际昏暗,门前灯笼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她逆着光,开口明明仍像是孩童不谙世事时的戏言,但眸子却乌亮得好似最明亮的星斗。

“伯父,我会守好的!”

洛颉低笑起来,扛着她一步步踏上门前石阶。

林沐阳在堂前候着他们回来,洛清影两年前在北境见过这位婶婶,虽只一面,她却记得妇人举止间的暖柔。而此刻,婶婶臂弯中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见着人影渐近,她招手柔声呼唤:“回来啦?昭儿,快过来。”

洛清影眨巴着眼睛,等不及洛颉全然把她放稳下来就往那头跑。她三两下蹦跶到人前,好奇地探头去瞧。堂下的灯比门前亮堂许多,她借着微明的灯,惊讶地注视着被抱在怀抱里的小小婴孩。

“是你妹妹呢。”林沐阳弯腰,抽出一只手拿起帕子给她擦脸,“你祖父给她起了字,往后在外就唤作清河,为河清海晏之意。但这家中名可还没起,正巧阿颉带你回来,你这个做姐姐的来,好不好?”

洛清影愣了一下,她鼓着腮帮子,挠头道:“若要让讲学的先生们知道了,又要说我不循礼数了。”

“在燕州你平日里逃学,甩了一帮子人上房揭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礼数这回事?”洛颉近前来,先是抬手去抚了下妻子的脸颊,而后盖着侄女的发顶,道,“起吧,既是家中便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是妹妹,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洛清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趴在椅子把手的边缘,和婴孩的乌黑澄澈的双目对视。从前在雁翎爬树抓鸟,拿笔给先生脸上画王八的时候都没眼下局促,她飞快地眨眨眼扮了个鬼脸,半晌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妹妹的脸颊。

婴孩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她没有被那个鬼脸吓到,而是挥着幼小的手捉住了姐姐即将抽回的指尖。小小的孩童在洛清影的注视下轻轻张口,牙牙学语地含糊发出了两个音节。

洛清影眼中登时亮起光,她抬头去看双双注视着她的伯父婶婶,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她是喊姐姐了吗?”

“或许是呢。”林沐阳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正是她的阿姐吗?”

雁翎的混世小魔王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小心地凑近了一点,指着自己被捏住的指尖问:“那……我现在要收回来,如果你要我起名,就不要放,好不好?”

这么小的孩子如何听得懂这番话?可洛清影不管,她把成与不成都交给了缘分,而一旁的两位长辈对此没有意见。

最终被握在手心的那一小节指尖没有被抽回来。

于是给妹妹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就成了洛清影回家后的一大难题。

那年太宰皇帝的身体还算康健,双璧才名冠绝天下,无数饱学之士心怀赤血相随左右,朝中正值清流鼎盛。边关虽连年征战不绝,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假以时日,天下会是一派盛世气象。

洛清影白日里跟着听学念书,夜里点灯熬油翻遍了侯府书房里的各种典籍,不仅好些次课业忘了写,连白日里当着先生的面打瞌睡的事儿也没少干。她脾性逍遥自在惯了,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就是气得那些个看在洛氏门楣才过来讲学的先生们吹胡子瞪眼,险些拎着戒尺满院子追着她打手心。

这么过了小半月,终于有一日,她踩着斜阳敲开了林沐阳的院门,兴致盎然地跳着把写着字的纸页递过去,冲口而出道。

“婶婶!叫洛然吧!”

林沐阳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低下头去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笑说:“然者从火,是个不错的字。就是与清河二字不甚相配,倒是迎合了你的昭字。昭儿这是……想让妹妹如你一般吗?”

洛清影连连摇头,难得正色地道:“先生们说,祖父期以河清海晏四字,所寄乃大梁的江山安定。可我还在前头呢,哪有让妹妹身先士卒的道理?”

林沐阳为之一愣,紧接着又听面前的小小孩童道。

“如火光映夜多好呀,她长大后,能为烛火照亮自己眼前天地就好。烈日高悬在天上,自当庇护四方,为所有人驱散黑夜,当然也就包括了火光!”

洛氏将门之府,护国之责为历代儿女谨记心间,可言语激昂之下,又有多少再也望不见故里的亡魂。林沐阳垂下眸,在这一刻想起了她殉国的双亲,末了轻叹一声把她搂入了怀中。

“好孩子。”靖安府的主母没有将那些悲怆的过往显露给孩童,她只是笑了笑,应允地点头,“好,那就叫然。”

那日的晚霞烧红了长安的一整片天,残阳的余晖灿烂夺目,一如数年后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绚烂却又转瞬即逝。只是眼前人不晓后事,她们只知,往后靖安府上便有了“阿昭”和“小然”。

边关战事频频,一年后祖父病亡,接过靖安侯爵的洛颉就更不能常在京中。庭院深深空寂,一门荣华之下是子息渐凋的颓象。林沐阳身子一向不大好,洛清影每每听完了学过来,都能闻见院中弥散的清苦药香。

小院总是很静,她是个招猫逗狗的脾气,府上没了雁翎随处可见的鸟雀野猫,就转而逗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等到玩够了,跟着婶婶用过晚饭,转头就上了不知道哪儿的屋顶。

生在旷野的雏鹰不属于牢笼,纵然洛颉告诉她,这里是家,她仍会在夜深人静里想念北境的旷野穹苍。教她兵法基础,为她启蒙的老师曾经指着她这个半大的孩子说,这天生是个当将军的料子。

但洛清影对此不以为意,她怀念的不是战火,不是刀兵,是在草野之上纵马远眺的自由。她在这些年里站在不同的地方俯瞰这座巨大的皇城,像是雏鹰振翅前打量着自己眼前精雕细琢的金丝笼。万家灯明的璀璨浮华非所求,她躺在屋顶遥望天穹,伸手要摘的是天上的真正星星。

院子里的灯似乎变得亮了一点。

洛清影低下头去看,没看见成队的近卫,倒是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下来。”彼时尚且年幼的洛清河仰头看着高峻的楼阁,分外无奈地又一次满府闲逛找到了跑上屋顶的长姐。

“黎叔说不晓得你去了哪里,担心坏了。”

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话都还软糯着,却总叫人觉得有种老气横秋的端肃。

洛清影一骨碌爬起来,但她依旧没下去,反倒是悠哉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邀请道:“小然,上来!”

十几岁姑娘的年纪正是身量抽条的时候,月与灯把她的身影拉扯得愈发欣长,穿着窄袖劲装隐隐已经开始有了武人的威势。

可惜那副神色落在洛清河眼中依旧十足的不着调,她认真思忖了片刻,摇头皱着眉正打算拒绝,只是这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就倏然一花。

灯笼“咚”地一声落了地,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房顶,一把将她团作一团拎了起来又重新顺着下来的路跃上了房顶,轻巧矫健地像是蓄势待发的豹子。

“洛昭!”洛清河失声大喊,她学武还没几年,洛家的武学不以身法见长,猝不及防下北拎到这么高的地方,觉得发憷也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