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在苍野,头顶就是注视牛羊的长生天。”萨吉尔道,“我们是惺惺相惜的仇敌,就像……”
温明裳截住他的话:“就像锁阳关下的萧暨与萨仁。”
这话让身后的护卫也忍不住动容。
“你知道锁阳关。”萨吉尔也不能免俗,但他很快恢复如初,只是眼神有所缓和。
温明裳颔首没有往下说。
那是属于北地游牧部族的史书,她在查清龙游本名的秘密后找到了铁骑中的老人,向他们问出了有关东西交界的北漠与北燕人的过去。这些草原悍将的争斗永无休止,或许是为了争夺水草肥美之地,或许只是追寻着更优秀的猎隼。他们信奉以牙还牙,仇恨从来拖不长久。
他们把两国接壤出的雪峰延绵当做了与大梁人一样的“关隘”,北漠语里叫嘎尔贡,意思是残阳,大梁整合了两边的记载,把那个地方叫锁阳关。
“这两个人是敌人。”铁骑的老人对她陈述这段过去,颇为感慨,“但他们或许也是朋友。萧暨没有像北燕人一样看不起北漠的女人,这两个人可以在黄昏里厮杀到下一个破晓,也能隔着锁阳关举杯共饮。”
“两大王庭在厌倦了反复争斗后生出了联姻共谋的念头,这两个人在当时的王庭里比王帐的王族更合适,但他们拒绝了。最后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数万的草原骑兵停驻在他们身后旁观,像是为长达十年的宿敌做见证。”
“萨仁杀死了萧暨,也留下了她的弯刀。这个名字留在北漠人的心里,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将军,她消失在了某一天,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那之后很多年,锁阳关下总会有人在每年入冬前留下一壶马奶酒。北燕与北漠就像这两个人,可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可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现在的锁阳关早已沦为荒漠。但毫无疑问,不论是萨仁还是萧暨都是英雄,这段回忆还在北地游牧部族的心里存留着独特的刻痕。
龙驹的北漠人会动容是因为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大梁人,她是狡诈的狐狸,但她也的确带来了对北漠的尊重。
“你了解这段过去。”萨吉尔找回了话语,重新发问,“那你就应该明白你的努力是徒劳无功,我的老东家开出了足够优厚的价码,她是萧暨的子嗣,我们敬重英雄。”
“我不否认都兰的价码优厚。”温明裳张开五指坦然地说,“但就像萨仁的选择仍就是用弯刀终结萧暨一样,你,北漠的乌鸦,你们站在这片曾经的战场建起聆风驿站待价而沽,所为也只有四个字。”
她眯起眼,咬字清晰,“为、国、取、利。”
萨吉尔要的不止是都兰给予的金珠,锁阳关不再,可他们仍就要和剽悍的狼骑争夺水草,这是草原的规则。或许都兰能承诺两方禁攻寝兵,但只要她一日不是北燕的大君,这个承诺就是废纸一张。
弱小者在雪峰下没有发言权。
“我给了你十箱金珠,胜过黄金万两。”萨吉尔看着她,“ 都兰用超过十倍的价格买你的脑袋,这是笔足够任何人心动的买卖。北漠能用这笔钱买到任何东西,它比你许诺的空话更有价值。温明裳,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谈所谓的生意,而是你在向我讨要一线生机!”
“我在樊城就说过,你的老东家好大的手笔。”温明裳对他微笑,她背后不可避免地浮起冷汗,但这点微末的反应被牢牢扣在了伪装下,她不会让任何人捉到自己的破绽。
“让我猜猜看,都兰在交战地给我织造了一张什么样的网。”她故作沉吟状,轻轻叩击木桌,“只要我心里装着铁骑,不论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关切是真还是野心,你们就会是最好的诱饵。狼骑大举犯境,铁骑就会随之被困在交战地,而洛清河还没有回来,面对拓跋家的狼群,就没有任何一位主将敢于冒险调兵南归,所以我身边……只会有来自京城的护卫。”
“而这些人在你们眼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梁皇帝不会允许兵权旁落,否则十年前雁翎铁骑就能够踏平北燕王庭。”萨吉尔面露不屑,“他曾坐拥最优秀的将军与不败的重甲,但他也亲手葬送了一切,你在为这样愚蠢的君王卖命。”
温明裳微微抬眸,听见他发自真心地赞许。
“靖安的女儿们也是真正的英雄。”萨吉尔道,“我尊重她们,如果洛清影还在,龙驹不会接受都兰的诱惑,这样的手段太下作。”
“洛清河给了你们同样的自由。”温明裳无情地戳破,“但你们没回馈同等的忠诚,她甚至不要求其他,只向你们寻求缄口的可能。你们敬佩英雄,但尊重不会凌驾于家国之上。”
萨吉尔皱起眉,覆在刀上的手急躁地撩动羽毛坠。
“你在这个时候选择来见我而不是直接杀死我,也是因为都兰。”温明裳道,“你知道她向我提出了与大梁互市的请求,这势必会影响古丝路上的利益交换,但北燕能给予大梁的,你们未必不能给,所以在这个交易落成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北漠人,直言道:“这就是你要和我谈的生意。你们想在互市里再分一杯羹,但这个要求不能告诉都兰,因为她要求你杀了我,而只要我死了,短时间内大梁皇帝又无法擢选出第二个替代我的官员,得益的就只有一个人。”
潘彦卓。
“被豢养出的四角毒蛇是北燕公主的同谋,北漠在他手上得不到一分钱。”温明裳指向自己,“你只能和我谈。”
尾音铿锵落地,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桌椅倾覆,紧接着便是刀刃出鞘的脆响。
萨吉尔豁然站了起来,垂帷翻飞,剑柄自外探出,掀起时露出女子冷然的一张脸。
栖谣没搭理他,向着温明裳轻轻一点头。透过她的身形向外窥看,能瞧见院中再度变得剑拔弩张的双方下属。
身披轻甲的骑兵围在最外围。
赵君若手心都出了汗,她在看见赶来的栖谣才敢真正放松分毫。
“我并不在乎你眼中我究竟拿洛清河当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旁人无需置喙。”温明裳没有动作,她抬掌示意栖谣收剑入内,又道,“我来这里也不是为她与龙驹交恶的。仍就是那句话,我们可以不是朋友,但也不必做敌人。这是你们最擅长的买卖,做了这笔生意,龙驹仍然是龙驹。”
萨吉尔被她这一手先礼后兵气笑了,立马反唇相讥道:“温大人今日如此行事,有给我拒绝的权利吗?”
“有。”温明裳话音微顿,略带讥讽道,“只是掌柜若拒绝,那就是双输。”
萨吉尔“哈”地笑了声,问:“此话从何说起?”
“你很了解都兰吗?”温明裳并未直言,反而将话抛了回去,她的确在紧张,但不是因为萨吉尔,“她的承诺建立在她成为北燕新的大君之上,可她凭什么能笃定自己能接替兄长拥有狼骑?你们想过这个问题吗?”
金银诱惑不了忠诚于大君的拓跋家,更遑论还有一个萧易。
“如果掌柜回答不了,那么在下不才,可以代为解答。”温明裳撑着桌沿,将往昔所知悉数抛给了他,“让狼骑消失就够了。”
“你不是黑乌鸦。”萨吉尔面上有一丝裂痕,“你做不了这个主。”
“但是洛清河可以。”温明裳往前迈了半步,无比笃定地说,“我听说拓跋悠和都兰是挚友,她的确是强大的敌人,但是这匹狼崽越不过我的妻子,她一定会陨落在白石河畔!即便是这样,都兰仍旧选择让她举兵南下,而不是蛰伏成为计划成功后属于自己的狼骑新的统帅,你知道这就意味着什么吗?”
萨吉尔咬紧了牙关。
温明裳冷漠地看着他,缓缓道:“都兰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拓跋悠一起舍弃掉,她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得到机会的公主,她只有足够无情才能证明自己才是长生天的女儿。”
“你猜这样的君王,为了杀我,会只信任作为北漠人的你们吗?”
话音未落,马蹄声若惊雷骤然暴起!
轻甲下的战马在嘶鸣,它的眼睛里倒映出了狼骑的弯刀。
“做个交易吧萨吉尔。”温明裳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