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九思吧。”她伸手终于将那张短笺拿了起来,抬眸时眸光很沉,但里头却含着那么星星点点的笑意。
慕长临亦是含笑点了头,道:“好,就叫九思。”
来时尚是月上柳梢,如今已是星沉。他不好再久待,起身给两人道了个别。
洛清河没去送人,她翻开了那张短笺看了眼,发现上头有一个小小的婴孩手印。
崔时婉半个字都没写,就好像她知道洛清河心里有多少顾虑,这张短笺不是要求或是旁的什么,只是一个纪念。
“君子有九思。[1]”温明裳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的片刻温情,低声道,“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话里藏的心绪有些复杂,连她自己都没法一一说个分明,若真要论,可能是有些羡慕的。无论今时如何,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少年情谊没有变,她似乎能从洛清河的一言一行里窥见昔年的半点痕迹。
她没有这样的过去,哪怕是有沈知桐和姚言成这样的同门师兄师姐,她也是形单影只地走过了济州的那些年月。她没有这种不计身份的总角之交,有的只是小心翼翼的揣摩思虑。
若再要细究,或许还有那么些心绪是她从未见过少年时的洛清河,她只记得对方救自己时的那双眼睛,哪来的机会去看见这人曾经是个什么模样呢?
羡慕是羡慕的,或许也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嫉妒。
再者说……曾经如何,现今恐怕也到了逐渐走散的时候。
洛清河回神侧过头去看她,没忍住笑了下。
“笑什么?”温明裳错开目光,稳着声音道。
“糖糕不好吃吗?”洛清河却指了指桌上的那盘所剩无几的糕点,“要不下回给让小厨房送来的时候多加些糖?”
温明裳闻言一愣,回眸跟她对视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揶揄,她有些恼地皱眉,嗔道:“洛清河!”
话音未落,她头上忽而微沉,身侧的人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这一下没带多少力道,有点像平日里见到的哄孩子一般很轻的安抚,退回去的时候还没把她挽着的发髻揉散掉。
温明裳被她这一下揉得有些发愣,前一刻眼角眉梢的恼意都散了。
“往事不可追,再多的年岁都已经成了过去。”洛清河退回来的手搭在膝上,她盘膝坐在温明裳身侧,坐姿也没有常事那样端正,“有的情义生于过往,有的存于当下,该在的永远都会在。只是很多东西再也不可能放到明面上来讲了,人心里却还存着那么一星半点的执拗和心气。”
短笺被她放在了手边。
温明裳能看见上头的那个小小印记,她在短暂的怔愣后开口,声音稍显沉郁:“王妃也是个重情的人。”
“他们两个很像,但若要论起执拗,她比端王更甚。”洛清河看着她道,“崔家的女儿,你听阁老提起过吗?”
“嗯。”温明裳点头,“听过一些,但未曾谋面。”
“昔年皇子与伴读同在国子监,她年岁比我们小些,虽是崔家女,但生而有缺,难免惹人口舌。”洛清河眨了下眼,“我们拿她当妹妹看,但最终让那些非议止息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国子监当年的考校三甲必有她一席之地……许多人说端王亲上太极殿求亲是不可求的福气,殊不知这是当年小婉先点了头的,否则即便是圣旨也休想她嫁一个并不喜欢的人。她无需旁人的垂怜,哪怕时至今日贵为王妃,她心中也自有一套思量在。”
否则哪有今日的这一张短笺。
“力若不足,以智相补。”温明裳低声喃喃了句,而后却小声道,“也难怪,能入你们眼的姑娘,自然是……”
这回话也没说完,只不过取而代之打断的不是那双手,而是被推到跟前的一个匣子。
“回来时街上瞧见的。”洛清河面不改色,“想着用得上便买了。”
温明裳有些莫名地把那个匣子打开,瞧见里头的刻印的时候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何突然送我东西?”
“月底不是你生辰?”洛清河放缓了声音,“提前给了,那时我未必在京城。还有,小温大人啊……”
这称呼换得有些猝不及防,温明裳还没来得及问些其他的,眉心便被人点了一下。
像是细雨叮咚入山泉。
洛清河起身披衣,含笑道。
“别想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1]“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论语》里的。实不相瞒我给小公主起完名字,姬友说这名字分分钟被叫成94(。
如果说中卷其实更侧重于感情线发展你们信吗(bu
这本慢主要是因为两个人都是朝堂人,风起时的话两个主角在江湖,过的是自己心那一关就可以了,到这边就甚至于对两个人而言感情是奢望且次要的,她们顾虑的会相对而言多很多(?
然后就,虽然这本还有蛮长,但就下一本写啥就看看专栏预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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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暗引
翌日温明裳午间去了一趟寺卿府上, 老大人对这事倒是没什么旁的看法,他尚在病中,难免精神不济, 只是简单交代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少卿几句便不再谈。温明裳问了礼后便回了大理寺,后脚便差人把慕长临要的东西先送去了御史台。
李驰全还没回来, 去六部时仍是她带着赵君若去的。有端王府的手里和三法司两部的盖印, 这事倒是谈得没那么麻烦,除了这场博弈还见了位旧相识。
去年的春闱出了那种事, 一甲除了她也就一个潘彦卓,她倒是知道这人调到了户部任员外郎, 也碰过几回面, 但这人的脾性叫她觉得不大舒服,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朝中有时会有人想起他们二人同出一时, 寒门那头的也会跟着扼腕潘彦卓少了些运道, 否则一个状元郎怎会被一个姑娘压了一头去。户部的差事是好, 就是比之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还是矮了一头。
但到底是同期入仕,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三法司如今事闲, 不必六部, 但温大人来日与咱们户部打交道的时候可还多着呢。”送行时, 潘彦卓忽然道。
温明裳脚步微顿, 面上不动声色道:“潘大人此话何意?”
“没什么旁的意思。”潘彦卓笑眯起眼, 明明已是春时回暖, 他却仍旧揣着手好似冬时,“只是这世间做什么事都离不开银子,大理寺办案子的差补与年年的岁俸不就是如此吗?”
“这倒说得是。”温明裳跟着扯了个笑意, 漫不经心地同他打太极, “不过大理寺的案子能牵扯到户部的自是能少就少, 户部去年才换了位尚书大人,恐怕经不起这个折腾。”
跟在她旁边的赵君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她们俩,她年纪尚小,虽说是自幼长在大理寺,但还是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