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 / 1)

温明裳应了声,目送着他大步离去,丝毫不管身后撑伞追着跑的宦官,一时间心绪复杂,而这种复杂在她半刻后见到从太极殿中走出的慕长珺时攀升至顶峰。

对方自然也认得眼前这位如今风头正盛的女官,投过来的目光自有一番打量的意味在,只不过比起慕长卿这个毫无顾忌的,他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招呼了过去,而后便匆匆而去不做停留。

还真是……今夜这宫中是有家宴不成?怎得一个两个都在?

思忖间,殿内已有来人召她进门。

温明裳跟着中黄门上阶入殿,叩首见礼后立于下首未动。

“不问问朕深夜唤你入宫所为何事?”咸诚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模样,“温卿可还未到如阁老一般需随时入宫商议国事的时候。”

温明裳抬眸,恭敬道:“陛下唤臣入宫,自有陛下的考量。微臣不才,也不敢妄自揣度君心,陛下唤臣若有急,微臣自当万死莫辞。”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闻言似是满意地笑了声,话锋一转道:“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你确然不愧为阁老的弟子。自古清谈误国,三两笔文章难成气候,还需手底下见真章,此次钦州之行,你这案子办得甚好。”

“朕看过你们的案宗,也听长卿说了些在钦州的事,温卿……身处险境仍心念百姓,殊为不易啊……”

温明裳眼睫轻颤,心里对他接下来的话已有了计较。

“只是朕听闻仍有百姓不解其意,甚至谩骂于你。”咸诚帝言及此面色不虞,“你家中人,似乎也对你拿下韩荆这等乱贼颇有微词。”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温明裳脸上仍存着的掌印上,“这些事,你又是如何想的?”

“微臣只是做了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温明裳低声道,她眉目生得本就柔和,这般垂首低眉的模样更衬得整个人显得柔弱易碎,加之面上的痕迹,愈发惹人垂怜,偏生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还不带半分怨怼。

“百姓有怨,是为官者之失职,我等自当领受。自古家国难两全,可国在家前,韩荆恶行昭昭,已是为害社稷江山,微臣先为大理寺司丞,为陛下之臣子,再为柳家血脉,自当……以陛下之江山社稷为先。”

“如此说来……”咸诚帝眸子微眯,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你心中毫无怨怼?也无半分不甘?”

温明裳却是沉默不言,高位者居高俯视而下,能瞧见她慢慢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咸诚帝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眼下并无他人,朕只想听听你究竟是如何想的?”他略微倾身,循循善诱道,“你年岁尚轻,心有怨怼不甘,对百姓不知恩宽觉得心凉,皆是寻常。”

温明裳依旧不言,却是紧抿了唇。

“五大家立于朝堂之上已非一日,其间盘根交错势力纵横,已难分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为己谋利。”咸诚帝面露笑意,抬手去端了案上清茶饮了一口方继续道,“你出身柳氏,本该被捧为长空皓月,奈何眼下的柳氏……唉,倒是苦了你与你母亲。”

“微臣不在意族中长辈如何待我。”温明裳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尾微红,像是这番话当真点出了她所遭受的莫大的不公与欺辱,“可……不论天下事如何轮转,微臣以为,都不该……不该将恶果或愤恨全数让深闺妇人承担。”

“这天下……女子行事本就不易,微臣只是不平……”

天子眼中笑意似乎更甚,闻言问道:“为何不平?”

“……为母亲,也为这天下无数困于内宅、遭此无妄之灾的女子。”温明裳屈膝下拜,声音微颤,“这番话放到陛下面前说多有不妥,还请陛下责罚微臣殿前失仪之罪。”

“起来吧,既是朕先提及,你这番话便算不得罪过。”咸诚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口中却还是赞许,“少年人当有不畏生死与牢笼之胆气,却也要学会忍一时得之更甚的道理,阁老当真将你教得极好。”他稍作停顿,拿起案前的折子,又道,“经此一案,大理寺众人自有封赏,温卿可知……朕要赏你些什么?”

“微臣所行皆是分内之责,不敢论功讨赏。”温明裳推辞道。

“我大梁律法为先,赏罚自有先例,卿不必自谦。”咸诚帝闻言摇头,目光却仍旧锁在她的脸上,“朕,要着你为新的大理寺少卿。”

温明裳闻言一愣,若说此前的做派皆是伪装,这一回倒是实实在在叫她颇为意外。大理寺少卿眼下并无空缺,李驰全和赵婧疏在这案子里不是无功,更遑论说有过,断没有把他们之中的哪一位压下去给自己腾位子的。

这番行径在内阁那儿也说不通,若是当真是天子一意孤行,崔德良也该给她透个底才是。既然没有,那就说明……此二人中有一个自有一个能堵悠悠之口的去处。

“你不必惶恐,此乃你应得的,自当受着。”咸诚帝道,“只是卿可要记得今日殿上所言,忠于此大梁江山,更是要……”他眯起眼,再开口时字字掷地有声。

“忠于朕。”

果然来了。温明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仍是恭顺应是。

“今夜传你入殿,究竟为何,在朕告知于你之前,先要问你几句话。”

温明裳沉声道:“陛下请讲。”

“你……如何看待靖安府?”

温明裳微微抿唇,在片刻的沉吟后谨慎道:“靖安府所系乃雁翎铁骑,北燕狼子野心,两国已成世仇,一旦开战,必是不死不休,战火之下,百姓流离。微臣以为,靖安府手握铁骑百载,可谓数代忠烈。只是……”

“只是?”

“只是军权二字,古来变数极多。”温明裳抬眸与他遥遥对视,似是犹豫许久才道,“陛下对于靖安府的忠义与否自有考量,但微臣浅见……江山社稷之安危绝不可仅系于一家一门。否则……”

她不再往下说,但话至此已是足够。

咸诚帝看了她须臾,又道:“那么,洛清河其人呢?你与她钦州同行数月,当对其人秉性略有了解。”

“镇北将军……确无愧良将之名,然其行事不循章法,其人难知深浅,臣以为……”

可惜她这番话尚未说完,便被咸诚帝打断。

“卿可知,朕昔年所下那一纸罪己诏?”

温明裳面容微怔,闻言轻轻颔首,然而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好似平地一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那是洛清河逼朕所下的。”

宫中今夜难眠,慕长卿刚从宫中出来,在心里还在唾骂着贵妃的种种,不曾想迎面便撞上了慕长临,他的这位弟弟似乎在此等了他许久,氅衣也被新雪濡湿。对方打发走了跟着的宦官,这才喊了句皇兄。

“啧,这今夜宫里还真热闹啊,你也在?”慕长卿抱臂而立,瞥了眼身后,确认无人后才继续道,“你这不在府中陪着妻女,倒是在这种冻死人的夜里来堵我?希璋,你最近很闲?”

慕长临闻言皱眉,却又很快叹了口气,无奈道:“皇兄说笑了,我有正事才在此等候。”

“哦。”慕长卿百无聊赖地揉了揉鼻尖,摆出一副混子该有的态度道,“那你赶紧说,我赶着回府,这也怪冷的。”

这条路上挂着不少灯笼,乍一眼看去并不觉昏暗。慕长卿这张脸本就生得阴柔,被这朱墙白雪一衬更是如此,若是扒了这身蟒袍,说是个姑娘家也不叫人觉得奇怪,反而合适得很。早前京城不少人私底下在说这位殿下可惜了不是个女儿身。

可惜长得再好,这副模样一摆也是个十足的混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