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这世上最狠的话都在祝臣舟嘴里。像淬了毒,像掺了盐,让人在那接连不断的剧痛中所有的理智和坚韧都溃不成军。

我死死捏住门扶手,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可当祝臣舟再次抡起拳头要砸下去那一霎那,我还是没能忍住冲口而出。

“祝总也会浪费时间在无用功上,还不如到那个女人坟前上柱香,让她早点投胎。”

里面两个人同时顿住,陈靖深朝门口看来,在发现我的存在时,他的脸色在不停变幻,最终转为青白。

而祝臣舟则将手臂停在半空,他的身体还保持前倾,非常僵硬的放下来。

我将门完全推开,一步步走进去,我扫了一眼地面斑驳的血迹和到处狼藉的桌椅,我心里非常担心陈靖深的伤势,可我知道自己不能过去为他包扎,他不愿暴露的脆弱和过往被我知道,他一定会抗拒我的靠近,而我也不能刺激祝臣舟。

我转过身面对他们之间虚无飘荡的空气,“有钱有势的男人,比普通男人多了太多余地和资本,他们恃才傲物他们眼高于顶,这都很正常,在钱和势的衬托下,十有八九私生活糜烂,产生过好感的红颜知己多如牛毛,就算达到不了这样的程度,他们极少有谁一生只钟爱妻子一个,明目张胆的苟合,已经成为一向业余活动。柳下惠那样的男人早不知道淹没在多少年前的时代。不曾换女人如换衣服,就已经非常难得,不管过去犯了怎样的错,他总比那些不敢承认不敢负责样貌丑陋身心肮脏歹毒的男人要强得多,他不是没有给予承诺,是你那位缅怀十年的女人太脆弱,她就不适合生活在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她应该去深山修行或者到蜜罐里躲避风雨。没有活在千金世家,就不要把自己看得过分珍贵。”

祝臣舟凉薄而凶狠的目光立刻射向我,他看了我很久,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那份戾气也越来越重。

陈靖深捂住他腰腹位置,那里的衣服被割破,有几缕红痕和青紫,他看了一眼祝臣舟的表情,立刻蹙眉呵斥我说,“沈筝,不要再说了。”

我被他皮肤上的疤痕激怒,张嘴巴还要继续,他忽然沉了脸色,目光格外凌厉的逼视我,我只好将所有话都咽回去,我知道再说下去,祝臣舟一定会气恼,可我就是看不惯,不管她是怎样视清白为生命的女子,她所从事的工作一定和应酬有关,哪怕她有一万个苦衷,但既然选择了某条路就不要过分矫情,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事,那是你选择后的代价,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你若走在大街上,世俗和法律都会为你做主,可你坐在风月中,你无话可说。这世上何来那么多公平。我几时利用陈靖深的权势去压迫罗瑾桥?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男人,我可以记恨,但不会去报复,因为是我自己走了眼,怨不得谁。

死亡最简单,最解脱,最不能激起任何波澜,尤其是对于拿捏别人性命如蝼蚁般的权贵,他们随意一条人脉就可以将真相掩埋,将血腥覆盖,像陈靖深这样的男人,已经非常难得,人无法保证一生都雪白无污,越是高处越容易充满身不由己,有时候连讲一句真话都是奢望,你会惧怕更多东西,会更在意你拥有与失去的成本对比,那么畏首畏脚瞻前顾后之间,抉择错误也是常见。

就像一场游戏,你认真你就惨败。

我们三个人这样对峙,除了呼吸再没有一点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祝臣舟终于平复下来,他伸手将挂在椅背上的西装拿起,默不作声穿在身上,他指尖利落的系着扣子,眼神却直直定格在我脸上,他穿好后朝我缓慢走过来,我没有向以往每一次那样后退或者惶恐,我非常无惧仰起脸迎接他的审视,他站在我面前,和我仅仅相距半臂,他眼底波涛仍旧,却似笑非笑,仿佛掀起了滔天风雪。

097 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

“非常好,沈筝,我从没有这样深刻记住一个女人的名字。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从别有目的,到充满兴趣,再到现在,我会用最残酷的现实,让你这张嘴不再这么锐利。”

他伸出手在我脸颊位置轻轻抚摸着,我没想到他会在陈靖深面前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我下意识的要避开,可他的手却忽然落在我下颔上,狠狠钳住,让我无法挣脱。

陈靖深的眉宇紧蹙,他走上来从身侧按住祝臣舟肩膀,“不管你对我有怎样恨意,我认为对我妻子你最好尊重一些。我并没有落魄到连自己女人也无法看护的地步。”

祝臣舟挑了挑眉毛,“陈局认为自己还有看护别人的能力吗。你自己已经骑虎难下,海城大名鼎鼎的刑侦局长爆出这样不堪过往,这一生恐怕要铜墙铁壁。我只需要一念之间,便能将你从天堂送往地狱,在我面前,陈局就不要逞强了。”

祝臣舟说完垂眸看了一眼陈靖深扣在他肩头的手,忽然低笑出声,“何况陈局也只看到我抚摸她的脸便这样不痛快,如果知道这十几天我曾怎样享用你的妻子,大约会起杀心吧。”

“你血口喷人!”

我嘶吼着一把搪开祝臣舟的手,他身体因为我急促下的剧烈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吻住后笑了笑说,“沈小姐难道忘记,你沐浴后的动人模样吗,我可记忆犹新。哦,还有灯笼街,你在我怀中娇小玲珑,我始终没有记起来告诉你,你非常适合粉红色,它让你吸引力十足。”

他说完指尖挑起我一缕长发,放在鼻子下方非常贪婪而享受的嗅了嗅,“第一次从沈小姐身上领略到,什么是清水出芙蓉。女人不要过分艳丽,眉眼间的风情会使男人产生倦怠与猜忌,最好如沈小姐这样,美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艳光逼人,也会让见者流连忘返。”

他说着将那缕发丝向下一卷,他用牙齿刁住,轻轻以舌尖厮磨,格外动情的眼神凝视我,祝臣舟可以将男人最原始的渴望发泄变成一卷充满风情的美好艺术品,每一个眼神都魅惑而浓烈,这是情爱的最高境界,每个人的态度都无法复制。

陈靖深看到这样火辣的一幕抿着嘴唇没有反应,他脸色复杂,也不曾看我,我知道他大约误会了,在这一切昭然若揭后,他身心早已脆弱到不堪一击,任何谎言与真话他都无法分辨,他失去了主宰自己思维的能力,他完全沦陷在令他痛苦内疚的过往中。

我语气急促对陈靖深说,“沈筝从来不是一个干净的姑娘,你遇到她那晚,她刚刚遭受了抛弃和背叛,她虽然卑微低贱,也不懂人情世故,可她非常明白知恩图报,哪怕你还要她一天,她都不会让你头上戴一顶有颜色的帽子,她会拼命保住你的男人尊严,让你的后院风平浪静。她无法参与你的事业,因为她没有那样本事,但有关身体,她敢用生命发誓,她是百分百忠诚的。”

我说完这番话,祝臣舟缓慢吐出我的发梢,他用指尖擦拭了一下唇角的晶莹唾液,然后很愉悦的笑着说,“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表白,既美丽又聪慧,难得是还冷静忠诚,这样的女子,怎么我就遇不到。”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非常执着的盯着陈靖深,“你信我吗。我要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否信任我的每个字。”

陈靖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我了解他的疑惑和猜忌,祝臣舟比他年轻许多,同样拥有权势和地位,他更加富有让年轻女孩着迷的魅力和特质,他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风度是致命的武器。

我从没有感受过让人热烈到窒息的爱情,或者极致的崩溃,或者浓烈的追逐,或者疯狂的相拥,或者炙热的张望。爱到最深就像疯子,没有理智可言,只有不停的倾注。

没有过这样经历的女人,轻而易举便会动心,她容易受到男人迷惑,会愿意发自内心相信她爱的男人每句情话,哪怕他的眼神闪躲。因为她并不曾脱胎换骨,她还不够成熟。

陈靖深的沉默让我的信心一点点缩小,到几乎归为零,他没有开口,一直都没有。我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这世上最让女子心酸的便是男人沉默,它胜过一切殴打和辱骂,它代表终止。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将目光转向祝臣舟,我冷笑说,“不能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男人就是窝囊废,不要把罪责全部推在别人身上,如果你有足够本事,何必蛰伏十年,当机立断报仇雪恨不是更具有说服力,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时过境迁,黄花菜都凉了,她的骨灰早成了空气,你还纠缠不休固守执念,有什么意义。”

祝臣舟原本浅笑的脸孔在听我说完这番话后瞬间结了冰,一寸寸全部是寒意,他的拳头死死捏住,仿佛下一刻就会狠狠扼住我喉咙,将我变成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

我没有丝毫怯弱和他对视,祝臣舟的目光长久定格在我的唇上,我由于许久没有喝水,此时唇瓣干裂,起了一层干皮,我很怕他会以禽兽的方式滋润我的嘴唇,我下意识的紧紧抿住,祝臣舟这样的男人,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索性他没有再纠缠,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拿起椅子上的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他站在走廊位置停下,侧身看着前方的过道尽头,嘴上说,“陈靖深,我会索求你的百倍来偿还当年。”

话音落下,走廊上传来一阵重重的摔门声,祝臣舟朝着那声源看了一眼,便离开了门外。

陈靖深立刻支撑不住沿着墙壁滑落下去,他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咳出一片血红,我吓得手足无措,根本不敢触碰他,我怕他会碎掉。

我惊慌得喊他名字,然后蹿到桌旁打开他皮包翻找着手机,陈靖深微微仰起脸朝我虚弱的喊了一声,我停下手上所有动作,他伸出一只手,指尖蜷缩,似乎没有力气伸直,他唇角勾着让我心酸的笑意,我一瞬间便不争气的泪流满面。

我扑进他怀里,他将我死死抱住,我们如同贪欢那般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光。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的身体苍瘦不成人样,清晰的肋骨和突兀脊椎在我掌心摩擦,越来越汹涌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说,“我一直以为自己能让你一辈子安稳无忧,不用担心吃喝,不用害怕受欺凌,陈靖深的太太谁敢那样对待,我想让你过得快乐。可我做过的错事惹下的罪孽,终究还是躲不过。谁让他是祝臣舟,他为了让我血债血偿,煞费心机,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唯一的机会,放虎归山是他从来不会做的蠢事。”

我哭着埋首在他怀中,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大片水雾融化了他身体上的血渍,我非要拼命搂住他,否则我真的害怕他会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泡沫,一吹便挥散。

我听到他声音空洞而哽咽说,“沈筝,对不起。我可能给不起为你设想的那个家。”

098离婚吧

海城的夜如水,凉而柔和,这个冬天最冷的时候要到了。

再不会有这样的夜晚。

此后应该是寒风呼啸,冷彻心骨。

我提着水壶回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陈靖深站在窗口,他身上的病号服崭新而肥大,他原本精壮的身体因为沧桑而削瘦许多,罩在其中松松垮垮,看上去惹人心疼。

我将又徘徊到眼眶的泪忍回去,平复了自己心情后,推开门进入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