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祝臣舟只是把我困在一栋房子里,里面有很多佣人在,他从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依然是你的沈筝。可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找我,这十四天快要把我逼疯了你了解吗。我知道祝臣舟在海城只手遮天,可你在官场拥有那么多势力,你只要悄悄派出一条船,就足够瓦解他的暗流。他想要继续经商,不会不忌惮你的官位,只要你肯找我,他没有办法将我困这么久。”

陈靖深没有回答我,他只是在那里摇头,让我琢磨不清他的心。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抚摸我的脸和锁骨,他的手指在颤抖,不停的抖着,在我拉着他的手还在向下时,他忽然将我甩开,他闭着眼睛非常痛苦的说,“沈筝,我千算万算,漏掉了最重要的环节,十年蛰伏一击毙命。我以为那些过去了,那只是我人生中一个错,可现实纠缠着我不放,一直都不肯放过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屈膝蹲下去,沿着我面前虚无飘渺的苍白空气,身体缓慢下滑,最终绝望而无力的跪坐在地上,他枯瘦的大掌掩盖住他的面庞,我听到他来自胸腔颤抖和悲愤的呼吸与呜咽,在这静悄悄的如水夜色下,让人彷徨忧伤。

这是一个颓败的夜晚。

只能坦承而赤/裸的面对那些过错,或者不堪或者悲惨或者言不由衷。

世界颠倒黑白的能力如此强大,在赎罪面前,我们谁也不能幸免。

095被时光所掩埋

陈靖深离开前站在玄关处背对告诉我,不要去找他,他自己会回来。

我正在厨房做沙拉,听到他这句类似诀别的话吓得脊背一寒,可当我放下食材冲出去,他早已离开。

我发了疯一样的寻找,用了半天的时间,从阳光正好的午后,到落日余晖的傍晚。

我像幽灵在十字街道的每个路口徘徊,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穿的什么衣服,我只要遇到任何一个轮廓像他的男人,都会冲上去拍他肩膀,而每一次对方回头,那张陌生的脸都将我推向深深的绝望。

我处在一个叫做万丈深渊的地方。

头顶天空蔚蓝,白鸽掠过,有观光巴士从我身侧擦肩交错,它们仿佛都在嘲笑,这微弱渺小的沈筝。

他们高高在上,可以自由飞翔,躯体庞大肆意穿梭,唯独我被困顿,画地为牢,无法挣脱。

我跑了很久才找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我狂奔过去一路撞倒了指示标牌和一个塑料桩,我气喘吁吁拿起电话,可陈靖深关机了,我又不死心打给他秘书,按完十一位数字后我忽然惊醒,她早就背叛了陈靖深,倒戈到祝臣舟那一边,联合他一起将老东家逼到了绝境,她大约掌控了陈靖深可以反回去压制他自己的秘密。

我刚要挂断,却已然来不及,对方接通了电话,我张口声音嘶哑说,“你这个贱女人。”

对方一愣,旋即非常平静说,“陈夫人有事吗。”

“你背叛了陈靖深,你会天打雷劈的!他对你哪里不好,你吃里爬外忘恩负义,你以后会为娼妇,不,你比娼妇的结局更惨,你会被男人狠狠玩死,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祝臣舟就值得你忠心耿耿吗?多少女人在他身上猪油蒙了心,发现他真面目后悔不当初。”

秘书只是全程沉默听我说完,我恨得牙齿都在颤抖,她声音内了无波澜说,“首先,我没有过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良禽择木而栖,祝总比陈局更能带给我财富与地位,我不甘心屈居一个秘书,我为了自己的未来打拼和抉择,我不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任何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自己做错了事,就不要担心别人以此为把柄要挟逼迫,因为这是在还债,每个人的性格不同,选择的方式也不同,不管是对是错,哪怕突破了道德底线,只要不被法律所不容,能为自己谋利就是正确的。陈夫人太过单纯,所以才会来指责我。陈局对我没有恩情,我不欠他什么,在他身边我尽职尽责,我离开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上升不到背叛那么严重的程度。其次,陈夫人现在大约非常着急,陈局下落不明对吗,我为您指一条明路,算我最后为他尽一点心。”

她说完后似乎按住了手机,将声音压得非常低,并且缩减了扩散范围,她说,“蓬启酒店旁边的茶行,二楼尽头有一个包房,陈局和祝总现在在那里,陈夫人倘若去晚了,还能不能见到一个完好无缺的丈夫,我恐怕不能保证。”

我捏着电话只停顿反应了一秒钟,便迅速挂断,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随手扔给报亭的主人,我根本来不及等他找钱,便转身冲向了街道,和一名早已坐入出租的乘客抢夺了那辆车,对方对我破口大骂,而司机也不太愿意拉我,我将我口袋内全部的钞票都扔到副驾驶位上,司机看到后立刻住了口,他略带迟疑的打量我一番,我说,“迅速送我到蓬启酒店旁边的茶行,十分钟就要到,这些钱都是你的,路上闯红灯一切损失,我为你解决。只要不撞死人,什么都好办。”

司机抿着嘴唇将那些钱全部收好,他对我说了一声坐稳,车便像离弦之箭蹿了出去,将道路两旁行人的惊呼声狠狠甩在身后。

车还没有停稳我便迫不及待走下去,直接奔向茶行二楼,大约这个时间点并没有什么客人,走廊非常安静,根本没有服务生巡视工作,我朝那扇尽头的门奔跑着,在门口紧急停下脚步,门是关闭的,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住扶手,一点点尽量不发出声音的使它和门框分离错开,我不知道自己努力了多久,直到里面忽然爆发出一声男人愤怒的嘶吼,接着是桌椅撞到的闷响,我吓得手一抖,将门生生推开了。

陈靖深非常狼狈贴着墙壁屈膝站立,他对面是缓缓收回拳头的祝臣舟,由于厮打他身上的衣服完全扯开,浑身杀气逼人。

陈靖深微张着嘴唇,艰难的大口喘息着,手指抹了一下脸部的青紫血痕,他朝地上啐了口血痰,声音波动极大,“这十几年做刑侦,遇到真枪实弹打打杀杀的场面无数,武力方面动手我没有输过,不管是亡命徒还是任何人,我始终立于不败境地,可今天在你面前我理亏,不管你想怎样对付我,我都不会躲。”

不知他那句话刺激到了祝臣舟,他眼底一闪而过一丝狠绝,他冷笑一声,忽然从口袋内摸出一把中短匕首,祝臣舟脚下飞快前冲,一个非常利落干脆的空中旋转落脚后他以手肘和膝盖撑住桌腿,寒光闪烁的刀尖眨眼便抵在陈靖深喉咙,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深入进表层皮肤内的一点皱纹凹陷,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可以一刀封喉。

我吓得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生怕惊扰了祝臣舟,会让他恼羞成怒旁生枝节,我动也不敢动,就直挺挺站在门口。

“你一直都恨我。我始终为了遗忘做努力,而你则默默用十年时间积蓄资本,只想把我逼到绝路让我难以还击。”

祝臣舟的右手死死握住刀柄,他微微晃动了一下,顿时寒光乍现,像银针暗器一般晃过陈靖深的眼睛,他蹙眉闭了一下。

“你是披着衣冠的禽兽,你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你用你清廉表象迷惑了多少人,但他们怎会知道你也有过这样不堪的过去。”

“我说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吕慈和你的关系,是闵丞纹将她带到酒店,那晚的应酬过程中我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想法,是她…”

“但你强迫了她!”祝臣舟忽然打断了陈靖深,他双目血红,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以你的权势将她变成了潜规则内的牺牲品,如果你当时推开她,这件事的结果就不会这样。”

我瞪大眼睛,觉得脚下像是被强行灌了铅,沉沉的定在地面,根本动不了。我捂住怦怦直跳将要窒息的胸口,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脑海深处不停撕裂我的两个声音像要爆炸一样,他们各执一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将我逼到了癫狂的绝路上,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这掩埋在时光深处的秘密怎会那样不堪。

祝臣舟将匕首朝前狠狠一顶,血珠沿着喉咙边缘即刻渗出,陈靖深闭上眼睛闷哼了一声,他声音非常低沉而痛苦说,“我不否认,如果这十年都不能让你放下,你可以杀了我。”

“杀了你吕慈会复生吗!你做的禽兽事可以抹掉吗!你害我和她天人永隔就可以改变吗!给你这样的混账陪葬,侮辱了我祝臣舟。”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陈靖深忽然抬起手臂一把握住那刀身,尖锐锋利的刃面刮在他掌心,瞬间便淌下血来,一滴滴的滚落滴溅,他仿佛不知道疼痛,苍白的脸色非常狰狞。

“我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我最得意的十年,最初的时候我日夜煎熬,我甚至不敢听到那家酒店名字,我无数次回避闵家的人,我不愿再接触和这件事有牵扯的任何人,我承认我犯了天下有权势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当时处在那样位置,应酬桌下我没得选择。所有人都在潜规则内谋利,或者女人或者钱财,他们将我推到了一个无法轻易走下来的风波内,我只能随波逐流。你可以说我转身就走不会有人拦我,但官场从来都是黑暗的,干净的人要不高高在最上方,睥睨苍生无可取代,要不将自己和这背景融为一体,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把酒言欢尽兴交易,努力丰满自己羽翼,不停向上攀爬,才能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你拒绝了一次,拒绝不了第二次,他们会将你排斥在外,当你被孤立,你还有什么戏可唱。”

“走到今天,你踩着谁的头,踏着谁的尊严。你毁了一个女孩最好的年华,她死了。”

祝臣舟用力想把那匕首抽出,可陈靖深握得死死的,刀刃反而因为他们的动作而更加深入的扎进皮肉,陈靖深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他们对峙僵持,谁也不肯原谅不肯释怀。

我几次想要冲进去查看他伤口,那满地血红让我胆颤心惊,我怕极了他会就此熬不住轰然倒塌,他是我的天,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我的天,他倒了这世界之大根本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可最终我还是没有冲突那扇门,我知道陈靖深的自傲,他不会希望这番话被我听到。

096 永远在那一秒

陈靖深不知握着那刀刃多久,在他右手的血液几乎要流干时,他终于颓废的松开,祝臣舟第一时间将那柄匕首扔到一侧的角落,清脆的金属声敲击地面,触目惊心的血渍飞溅到白墙之上。

“我没想过她会自杀。那天早晨我给了她承诺,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走这一步来抗争这个充满了黑暗交易的社会。”

“她性子刚烈,她从没有想过走捷径,更不屑于如以这样方式。如果不是她信任闵丞纹,这样的应酬她会拒绝,可谁能想到,衣冠斯文的官商翘楚,背后竟如此不堪。”

陈靖深一只手捏住眉心,非常痛苦的哀鸣着,“我一生只做错了这一件无可弥补的事。我没有遗忘,我始终都在内心谴责和赎罪,十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你也不仅是做了这一件无可弥补的错事。当权势成为了追逐的唯一方向,你为此建立的计谋都会被看作理所应当,但它本身也充满了错误和罪恶,包括我,包括官商这两条路上所有不择手段的人。你的妻子死于你曾经的贪婪。倘若不是你趁酒局谈判为由侮辱了吕慈,被闵丞纹透露消息让你妻子了解,她也不会急火攻心积郁成疾,产房里怎么会难产窒息造成去世的悲剧。陈靖深,人一生犯下的错有的可以弥补,有的无法弥补,它将会成为你至死无法磨平的沟壑,照映出你曾经全部的罪恶与丑陋。你就算挂怀她一辈子,也无法弥补她年仅二十六岁就去世的悲剧,一个女人的一生停在这个年纪,到底是荣幸还是凄凉,我们活着的人最清楚。不管你怎样折磨自己她也不会知道,她所有记忆只定格在死的那一秒。”

陈靖深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的手停顿在眉心上,久久不曾动一下。

他身上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层层剥开骨肉脱离,他掩藏最深的疤痕,他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的困顿,就这样被狠狠的掀翻,他还来不及去适应它被曝光的冲击,就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