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竖一直在接打电话,语气有些不善,那边是他下属,对他的暴躁一律平静接受,韩竖骂完后,挂断电话对陈靖深说,“来接机的人在路上堵车,还需要一点时间过来。”

我们站在人流攒动的大厅出口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白色的宾利车缓慢停在正对出口的空荡广场上,驾驶位走下来一个略微谢顶的虚胖男人,声音适中喊了声韩少爷。

韩竖走过去训斥了他几句,然后对我们介绍说,“美达酒店经理,这一次负责你们这边全程安排。”

那名男人朝我和陈靖深恭敬的打过招呼,服侍我们坐进车内。我这一路提心吊胆非常倦怠,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所以我什么都不懂,包括什么安全常识,甚至连飞机上存在洗手间我都不清楚,之前从新闻途径看到各种飞机事故,让我心里有极大的抵触情绪,坐在上面时身体都不敢动,一直处于非常僵硬的状态,所以我像是经历了很颠沛的长途跋涉,陈靖深早就发现我不对劲,面对他询问我并不好意思讲,就扯谎我有些困。

我们到酒店后,那名男人提着行礼先送上楼,我和陈靖深跟随韩竖拿了房卡乘坐电梯到了预定的豪华套房。

我们居住的房间在顶层,主卧窗子延伸出一个非常宽阔的露台,奶白色桌布正在风中微微拂动起一角,一本书安静躺在那里,书签是我最喜欢的紫色。卧房床正对着360度的全景天窗,像是罩住了一个巨大的水晶城堡,晚上的夜景大约会很美。我的目光落在宽大软床上铺盖的宝蓝色丝绸床单,上面镶嵌着不算缭乱繁复的素雅梅花,都以白色的银丝手工绣成,精致得找不到丝毫针脚。

我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从没见过这么浪漫的房屋,我转身兴奋抱住陈靖深,仰头看着他大声喊,“我好喜欢。”

他随手解下自己颈口系着的领带,朝沙发上一扔,然后托住我臀部,在屋内旋转起来,他转得越来越快,最后我承受不住那样的刺激,笑着高声尖叫起来,玻璃上倒映出我此时像孩子一样天真的面孔,而陈靖深脸上温柔得让我心碎。

我们正在拥抱着,韩竖忽然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没有想到陈靖深会这样纵容我赖在他身上像一条没骨头的鱼,他愣怔了两秒钟,然后笑着环抱双臂倚靠住门框,“一把年纪了,卖这么大力气也不怕闪了腰。”

陈靖深面无表情轻轻捋了捋我有点散乱挂在他衣扣上的长发,“那也比你刚三十二岁就虚了两只肾要强很多。”

韩竖脸上的笑容一僵,“我虚不虚你知道?你女人就在这里听着,让她多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害怕什么,反正我没有太太。”

陈靖深走到门口扬了扬下巴,“出去。”

韩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审犯人呢?这是我名下酒店。”

陈靖深拿出手机在屏幕上随意戳点着,念了一个手机号码,韩竖瞬息万变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咬着牙白了脸,“行,我服气。”

陈靖深看了一眼他的确安分下来的脸色,慢条斯理将手机收回口袋,他再次下了逐客令,韩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没事你以为我愿意过来?秦霁也在佛城,他未婚妻怀了身孕,秦家盼了多少年才把秦霁的孩子盼来,宝贝得不行,明天在海晏办酒席,不过秦家长辈不会出席,只是给秦霁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热闹一下而已,这个大新闻曝出,一定是满城风雨。你要是过去,就和我一起,如果不打算露面,我为你瞒下。”

陈靖深说,“这是好事,我当然要过去,不过我不会自己去,我要带我太太。”

他说完握住我的手,“以后这样的场合,我再不会独身出现。”

韩竖扫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冷笑一声,“有妻子了不起吗?收起你的春风得意。”

他说完转过身狠狠甩上卧房的门,陈靖深在那巨响落下后嗤地笑出来,我说,“他对我们的关系敌意很大吗。”

陈靖深说,“他鄙视这世上一切情投意合的男女。医学定义为嫉妒成魔的心理疾病。”

他说着也在笑,对韩竖的行为很无奈。我没有多问下去,韩竖虽然看上去言辞和动作都非常轻佻放肆,可我知道每个人心中大约都有不能触碰的禁区,它的威力能够活生生改变掉一个人的本来面目。也许那禁区内是一段无法复制的过去,或者一张陈旧到模糊的老相片,那里非常脆弱,就像动脉,轻轻一割便可以阴阳永隔。

陈靖深的厨艺非常好,我并不是不知道,可他极少下厨,他时间很珍贵,几乎是寸秒寸金,不管是局里的事务,还是公司的事务,都能够将一个非常能干的男人压垮,而他却要身兼数职,两边都做得稳妥出色,做饭对他而言根本比不了看一份文件或者资料有价值。

所以这是我真正第一次尝到他的手艺,我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还淌着水珠,他在我身后半躺着为我擦拭头发,我非常怡然自得品尝他做的葱香炖鱼,我并不是很饿,但我觉得这是我尝过最无可挑剔的人间美味,陈靖深细心到为我挑出了每一根鱼刺,不管多么细小,我只需要闭着眼大口咽下去就可以。

其实我感受过的温暖屈指可数,尤其能够刺入我心里让我感慨万千的更是寥寥无几,我习惯了冷静,不会对任何人与事充满情怀,我告诉自己女人倾注太多感情给这个世界,只会让你薄待了自己,并不能用你的伟大去换来什么。

但我在无意识中赌注了全部的多愁善感给陈靖深,我越来越多的喜怒哀乐是来自于他给我的感触,但我愿意相信不管多久他都不会让我后悔。

我吃完后躺下头枕在他胸口,他的手指探入我衣服里,在光滑的裸背上温柔抚摸着,我眯着眼睛懒洋洋凝视头顶的星空,圆弧度的玻璃窗将迷人的夜景变成了格外曲折的轮廓,侧映出的摩天大楼五光十色,我能看到观光电梯里牵着孩子的蓝衣女人,能看到折射的地面车水马龙,还能看到陈靖深拥抱我时唇角噙着的浅笑。

我情不自禁悄悄撑住身体,凑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他下巴的胡茬下午刮过一次,现在只长出了很细微的一层,他的鼻梁格外高挺,像是欧洲人,而且鼻翼的肉不多不少,将他原本并没什么特色的唇和脸型衬托得非常精致,我曾不止一次追问过他是不是整形过,他都很无奈说没有,一个男人对脸没必要下工夫,长什么样认命就好。

陈靖深此时闭着眼睛,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鼻尖上方的空气中轻轻戳点着,我不敢触碰到他,他裸露的胸膛泛起一片红,浓密的头发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我这样玩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为什么不睡。”

我吓了一跳,急忙将手收回来,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他睁开眼睛看到我这副模样,笑着将身体滑过来,抱住我的腰身,将我完全揽入他怀中。

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我蹲在出租屋外狭窄的街头,冻得瑟瑟发抖,身上衣服很少,口袋里仅剩下两块钱,罗瑾桥拿走全部能用来生存的东西,只留给我对这座城市无尽的陌生和绝望。

那是一种真的走投无路,我不知道该找谁,被欲/望燃烧的道德把人们变得冷漠而多疑,谁也不会相信我真的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我该去何处,该怎样活下去,爱情和现实的背叛与打击,将二十岁的我真的逼到了绝路。

那时陈靖深和现在一样,拥有让人痴迷的沧桑的成熟,他坐在车里,正在和谁讲电话,眉目间充满了拯救黑暗的善意,他透过车窗看到了我,他立刻出声让司机停下,他隔着车窗和我这样对视良久,然后他推门下来,默不作声将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下披在我身上,他一直和我站在冰天雪地里,任由风雪将我们的身体染上一层白霜,他并不清楚我的凄惨,但他看到了我的哀求。

我说陈靖深是我的宿命。

这辈子就活该我遇到他。

047 很丑

第二天早晨醒来,陈靖深没有向以往每一次离开卧房,也许是因为休假他很清闲的缘故,他抱着我仍旧在床上,不过没有熟睡,而是目光温柔凝视我的脸,我睡相其实很糟糕,越是睡得很熟脸部表情越是非常夸张,所以我很尴尬而羞愧得从他怀中爬出来,蹭了蹭唇角晶莹的水痕。

他还在含笑看着我,我用手捂住他眼睛,“不要看,很丑。”

他挑了挑眉梢,在空气中嗅了一下,然后非常陶醉说,“不丑,还很香。”

我第一次看到陈靖深这样不正经,我转身要跳下床,他从我后方将我的腿压住,我挣扎了两下,也挣不脱,“真的很丑,我不让你看。”

他轻松愉悦的笑着,握住我的手放在唇上用力啄了一下,“我觉得并不丑。人在毫无防备情况下的纯真自然,是最干净的时刻。睡梦中的沈筝,是我见过最美的样子。”

他将我扯过去,在我松松垮垮睡衣下的皮肤上细细吻着,胡茬有些扎人,我想躲又躲不开,他仿佛和我杠上了,吻得更加细密。

我看着窗外非常漂亮灿烂的阳光,正倾洒在身体盖着的舒适棉被上,陈靖深精壮的手臂环在我腰间,他呼出的热气在一点点蚕食瓦解我的理智,我全身放松陷入他怀中,觉得自己此时正在做一场没有任何瑕疵的美梦。

我们在床上厮磨到上午十点多,卧房外的客厅乐此不疲传来一阵又一阵巨响,不知道是摔碎了什么东西,到最后我们已经要出去时,韩竖在外面破口大骂,陈靖深打开门看了他一眼,韩竖脚下是一地碎片,他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毫不遮掩在我的脖颈位置辗转,我当然知道他在寻找什么,我非常尴尬将领口向上立了立,昨晚我很困,陈靖深只是单纯拥抱我入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做。

他对于这些不算特别热衷,不会过分要求数量,但质量都很高,而且给我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澎湃和难忘,苏姐告诉我,男人与女人也有一种爱情是睡出来的,先爱上身体,从而缓慢爱上那张脸。

我说这不够纯粹,我不要这样的爱情。

她说,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渴望。没有这点渴望,就不会有冲动,也不会有为了满足冲动而付出的感情。

韩竖和陈靖深交谈有关商业方面的事,我坐在旁边试穿了一件晚上需要用到的白色礼服,午餐我们在酒店里简单将就了一顿,到下午五点十分,他们两个人各自换了一身比较郑重的西装,然后带着我离开酒店去往海晏。

海晏在市中心靠近南边车程一个多小时的副区,我们赶到时门口已经云集了大批香车美女,衣香鬓影,夺人眼目,我侧头看了一眼陈靖深,他目不斜视望着大厅内一些早到的阔少,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他们的身份,并没有看那些年轻女孩分毫。

韩竖不从保时捷车旁边揽过一个黑色短裙的姑娘,非常夸张在她脸上拧了一下,女孩满是媚态,对他的轻浮非常适应,她光明正大打量陈靖深,“这位先生之前没见过啊,很眼生。”

韩竖笑着说,“大名鼎鼎的刑侦王陈局,去业界打探一下,他的丰功伟绩死后足够立碑了,八宝山葬他都有点委屈,我打算出资给他建个九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