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拂开他扣住我腕子的手指,“还是算了吧,我在场你们对于内容条款都不方便说,你和她的婚姻不管是成还是败,是继续还是了断,我都没有资格过分参与,我去看看祝谨。”
“我让你留下。”
祝臣舟语气不容抗拒,我根本犟不过他,只好重新坐下,庞赞不动声色看了我一眼,双手将笔递到祝臣舟面前,他原本已经伸出手去拿,可在触碰到笔杆边缘却又忽然顿住,他抬起头目光迷离聚焦凝视前方一个盆栽,“我多久不曾见过闵丞纹了。”
庞赞想了一会儿,“快两个月,还是一个多月,我也记不太清楚,不是很关注她这方面。”
祝臣舟将他握笔的手推开,他拿起文件从中间折叠,“去一趟医院,这份协议我们两个人当面签,她有不满意或者需要商议的地方,总要见我这个人才好开口。”
庞赞点头,“那我车里等您。”
他将协议书揣进公文包里,一手提住率先走出别墅,我正准备为他去拿领带系上,祝臣舟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盯着我脸颊一团不知什么缘故爬上的红晕说,“我带你一起过去。”
我听了立刻跳后一步,“这样的事怎么好有外人在场。”
祝臣舟早就料到我反应会这么强烈,他非常了解我性格,我嫉恶如仇爱憎分明,对待不公平的事恨不得用我自己微薄力量镇压改变,哪怕没有任何效果,我也不愿放弃任何尝试的机会,并且我非常可怜时运不济的同性,我总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这世上至亲至疏是男女,至爱至恨也是男女,而男女处在一个格外极端的位置,也能够从战友夫妻沦为敌人。
男人女人有共同并且永远的战争,女人之间没有,我们与男人斗智斗勇已经非常疲惫,何必再树立这世上唯一的高级人种为敌。
祝臣舟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我这一点,是我最善良美好的优点,也是我最愚蠢固执的地方。
他修长手指在我眉骨上轻轻跳跃戳点着,“我和闵丞纹之间,我也无法说清到底是错还是对,她间接害死了吕慈,如果没有她的担保和介绍,吕慈还不见得动摇去出席那场应酬,但我不否认女人之间的仇怨我用这样极端方式毁灭她的希望有些残忍,但没有办法,这笔债她非偿不可。我并不需要从她身上索取什么,但我需要她作为我通往闵氏接触闵宝涞的桥梁,这是我心底一点愧疚,同样,也是她赎罪的方式。闵丞纹本来活不到今天,是我在利用之中生出了一丝愧疚,才迟迟下不去手。”
他将手指从我脸庞坠落,握住我冰凉的手,“我欠你与孩子一个名分,我可能无法立刻给予,但我希望让你亲眼看到这份错误婚姻的终结,我会稍微舒服些。”
285 欢颜
我们到达医院时,祝臣舟没有和我预想那般先去找闵丞纹的主治医生询问她近期病情,而是直接带着我和庞赞乘坐电梯到达病房。
我们走上过道时,我被这里清冷惨白的环境寒得发慌,医院真的是全天下最恐怖的地方,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在这里工作生活,每天数以百计的死亡与重病,呻.吟与噩耗,都在挑战人最大的底线和承受力,我只是在这里走一趟,都觉得难以呼吸。
我曾经不敢想象失去至亲的巨痛,我家人去世我还很小,并没有大人的喜怒哀乐去送别双亲,只是明白没人给我做饭为我补衣,可生活还要继续,我依旧可以在非常贫穷孤寂的生活中大笑,将自己全部希望和信念都寄托在罗瑾桥身上,而陈靖深的离世让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最剧烈的撕心裂肺是怎样感受,它不动声色便可以挖掉你的心,割下你一层皮,将骨头暴晒,沦为干尸。
生的艰辛从来不可怕,只在于你怎样看待它,看待厮杀和磨砺;最可怕来自于悄无声息的死亡,你还有太多遗憾太多无法割舍,却没有多余时光再偿还这份阳债。
我们站在病房门口,祝臣舟正准备推开房门,我按住他伏在门把的手背,“我不陪你了,你和庞赞进去,她大约不想看到我。”
庞赞看了一眼祝臣舟,他对我说,“夫人,也许闵小姐会愿意见您。”
我回头看他,“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了解。”
庞赞笑着说,“我不是女人,可我也清楚女人的想法,女人这类物种和男人不同,男人一旦面对女人的背叛和伤害,几乎是带着恨意贯穿一生,部分会很小人的渴盼对方生不如死,糟糕透顶,才能泄恨。而女人熬过那段最艰难时光,便可以释怀,或者在其他男人的陪伴下度过,或者是自己豁然开朗,当一份婚姻留给女人的只有悲惨利用和委屈,她不会再抱有什么希望,这个时候女人心里只残存一丝不甘,这份不甘当然需要一个发泄口,至少要将那些苦楚倾诉出来,自然夫人便是闵小姐最想要的对象,您今天不见,他日也总要见,不可能就此再也不碰面。”
祝臣舟笑着睨了他一眼,“知道的不少。”
庞赞有几分不好意思,“毕竟也到了这个年纪,总有过几个女人,性格不同的也接触一些,久病成医而已。”
祝臣舟示意庞赞将门推开,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去,室内光线格外朦胧,没有开灯,两扇窗子有一扇被窗纱遮住,也阻碍了一些阳光摄入。
闵丞纹躺在床上,她身上盖着被单,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轮廓凸起,就像一块干柴。
她眯着眼睛偏头看向窗外,今天阳光正好,一片金灿灿的暖光笼罩在她有些干枯的发丝上,她眼角有一丝晶莹,可在听到开门声后便迅速用手指擦掉,她的手我只在一霎那间看到,枯瘦得不成样子,像稻草,只剩下一副瘦小的骨架,竟找不到一丁点皮肉。
她擦掉眼泪后,便装作什么都没有转过头来,她大约以为是护士,打算开口前指着床旁边的输液架,示意为她滴流,然而她在发现最前面靠近他的男人是祝臣舟时,她脸上所有原本就异常僵硬的表情都变得凝固,她干裂的薄唇微张,大眼角有许多交错纵横的血丝,将她苍白的脸衬托得愈发狼狈和沧桑。
她浑浊目光内满是不可置信,我理解她这一时刻的感受,会在心底质问自己是否做了一场梦,这怎么会是事实,他怎么可能是一个活生生带着温度的人。
祝臣舟喊了她名字一声,便站在原地不动,闵丞纹抬起手,在她面前虚无的空气中拨了拨,似乎要驱散什么迷雾,她声音非常沙哑,“是臣舟吗。”
祝臣舟大约不太习惯她这么难听的声音,他蹙眉嗯了一声,“是我。”
闵丞纹立刻绽放出一丝笑容,她无比艰难用手肘撑在床铺上,将自己身体抬起,她往后面靠了靠,祝臣舟看到后立刻走过去在她背部和床头之间垫了一块棉枕,作为支点节省她要耗费的力气。
闵丞纹对于他帮助自己的动作看作了余情为了,她眼底才收回的晶莹闪烁再度卷土重来,她靠稳后原本想要伸手拉住祝臣舟手臂,可指尖却与闪身极快的他一擦而过。
她脸色僵住,怔了片刻,庞赞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祝臣舟坐下后,回头朝我看了一眼,我没有任何反应,他也就明白我并不打算过去参与什么,他便重新转过身去,对依靠在床头的闵丞纹询问身体,闵丞纹因为我在的缘故,有几分不太自然,她扯出一点笑容说,“还好,比之前减轻了许多。”
“我公司很忙,顾不上过来探视你,沈筝为我生了儿子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孩子非常小,正是需要大人操劳关注的时候,你这边有任何需要,直接联系庞赞,我承诺即使我们不再继续夫妻关系,对于你我仍旧愿意承担责任。”
祝臣舟说完后侧头示意庞赞将协议书递过去,庞赞点头从公文包内取出双手送上,闵丞纹的目光根本没有去看,她只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凝视祝臣舟,唇角的弧度格外清浅。
我惊讶发现闵丞纹成熟了许多,她并不是一个冷静自持的女人,相反,她比较冲动,也有些娇纵,刚认识她的人都会觉得她有大智慧,又能够驾驭男人的手段,收放自如的性情,然而接触几次,便会看透那些不过是小聪明,她是一个非常容易动感情,并且被男人诱.惑欺骗的女人。
我曾以为爱情让一个人失去理智,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爱情使人愚蠢的关键就是忘掉了生死妄想永恒,也会盲目会疯狂会不知天高地厚,闵丞纹看祝臣舟的眼神如何滚烫灼热,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眼底只有他,像湖泊内每一滴水,像苍穹上每一颗星。
而此时她目光中只剩下了平静。
连一丝哀怨和执念都没有。
受过的伤痛犹如火烤后留下的深疤,剜一刀撕心裂肺,不剜丑陋不堪。
“离婚协议书吗。”
祝臣舟说,“是。”
闵丞纹盯着他看了好半响,然后缓慢渗出一丝笑,“我等了很久,你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我从进入这间病房,稍微清醒那一刻就在等今天,没想到晚了这么多天才来。”
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自己枯燥黯淡的长发,“我应该谢谢你还将祝太太的位置给我保留这么多天,给了我有资格做梦的身份。”
闵丞纹说完看着天花板长长的吐出口气,她安静了几秒,不说不动不眨眼,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几秒过后她没有再挣扎,非常坦然顺从自庞赞手中接过那份离婚协议书,她拿在手中没有立刻看,而是从床头柜摸到一副眼镜,戴在鼻梁上,祝臣舟看到这样一幕有些讶异说,“你戴眼镜干什么。”
闵丞纹有些不好意思笑,“大夫说我神经线出了问题,用了许多药,虽然效果好,但也有极强副作用,淤血堆积成了血块,睡眠不是很好,经常梦魇,综合复发导致视网膜压迫,现在看东西不是很清楚。你刚才进来时,我只凭借对你的记忆认出了轮廓,而你的脸,非常模糊。”
祝臣舟根本没有想到闵丞纹会过得这么凄惨,他本以为给予她最好的医疗照顾和大把金钱便已经仁至义尽,他并不了解一个女人在极度绝望和失去至亲后的崩溃,那是最恐怖的心如死灰,无法复燃,不可痊愈。
闵丞纹用手指着文字一行行艰难而专注的协议,而祝臣舟则默不作声盯着她的脸,他们此时安静祥和得仿佛从未有过隔膜与战争,我看着这一幕却觉得心痛不已,尽管我知道并不是,但我仍旧控制不住去想,是因为我的存在,是因为我一念之差让祝谨出现在这个世上,才会造成一段婚姻的悲惨收场,使一个女人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的幸福建立在她的不幸上,她的每一滴泪都在指责斥骂我的欢颜,让我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