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电梯朝着过道最前面疯狂疾走,我听着身后传来女孩低低的啜泣声,我不想分辨那是做戏还是真情流露,陈靖深带走了这世上很多秘密与肮脏,也留下了让人无法遗忘的东西,成功的人是留给后人评说的,是好是坏都交给时间和执念。
我从疾走变为狂奔,直到前面只剩下了一扇窗,再没有去路,我才让自己停下。
我偏头看着右侧那扇半开的电子木门,办公桌后一片黑色衣袂在微微晃动,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里面不知怎样察觉到了我存在,祝臣舟朝着门口说,“都到了为什么不进来。”
我听着他声音仿佛有一口气哽在了喉咙,上不去下不来,我咬着牙踢开那扇门,我将所有我能摸到的东西都狠狠朝着地板摔去,不管是瓷瓶还是书本,凡是我有印象的,我曾见到陈靖深用过的,无一幸免都惨遭我毒手。
我从玄关一直发泄到最里面,地上眨眼间便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片和撕裂的纸张,惨白的灯光投射在上方,像一张被丢弃的人皮面具。
祝臣舟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注视我的疯狂,他在我终于停止了这一切打砸后,语气平静问,“痛快了吗。”
我不停喘息,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回答他,他笑着将办公桌上我抱着露露拍摄的一张照片也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相框发出一声脆响,便四分五裂。
他充满遗憾说,“不知道陈靖深当初是否无数次凝视你和他的女儿,想过和你们过最平凡的生活,远离这是是非非,可惜不能,他树敌太多,失去了官位与权势的保护屏障,他在带你们离开的路上就会车毁人亡,而且还不只是他自己,包括你们两个。这一点他做的很伟大。你想知道他死前最后挣扎时刻的样子吗,你想知道他对为首开枪射击的人说了什么吗。”
我向后踉跄了一步,我死死抓住自己大衣的下摆,我无视劈开的指甲扎进皮肉内那钻心的巨痛,我目不转睛注视此时化身恶魔的祝臣舟,他看着我颤抖的模样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让凶手来转告我,善待你和露露。他会到另外的世界去向他亡妻和吕慈忏悔,他唯一的牵挂就在于你,他说你虽然非常聪明冷静,可你也只是女人,你会犯错会任性,要我看在他所给予的全部利益上,放过你们母女。”
祝臣舟漫不经心抓起笔筒内的一支签字笔,在指尖熟练转动着,他环顾办公室内的一切后,笑着问我,“熟悉吗,他坐过的位置,他拥有的东西,甚至他深爱的妻子,都被我染指了。”
我用力咬着牙,舌尖和内唇的皮被我尖锐的牙齿咬破,我舔了舔口中血腥的咸味,祝臣舟大约看到我红得诡异的唇,他眉头微微蹙了蹙,我露出染满血渍的白牙,“为什么。”
“这世上许多事都不需要理由。有些人随心所欲,高兴做就做,有些人充满图谋,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有些人过分愚昧幼稚,看不顺眼就做,现在这个时代早不是有理由才可以付诸行动的时代了。”
我朝地上吐了口含血的唾沫,垂在脸颊的发丝沾了一些血珠,我缓慢直起腰,闻到自己口腔和鼻子里都是血腥气息,我抬起手抹了一下唇,手背上留下刺目嫣红。
我冷笑说,“你会遭到报应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让我也死于非命,用你的权势掌控结局,完美逃脱。否则我一定会反过去杀了你。”
祝臣舟说,“你明知道我不忍心对你动手,不过你最后那句话,我拭目以待。”
他说完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份银白色的请柬,上面系着一丝粉红绸带,他将这份请柬推到我面前的桌角,他垂眸朝我用眼神示意,“原本没有任何借口邀请你,不过美索是你亡夫的家业,这样场合你不出现,也许会招来不好传言,所以不妨抽出点时间,明天光临。”
我看了看那满是甜蜜气息的请柬,走过去将它打开,最里面印着祝臣舟和闵丞纹的照片,他仍旧笑得非常浅,但藏不住看向娇妻时充满爱意的眼神,闵丞纹仿佛一个公主,得到了梦幻的爱人与城堡,我眼前忽然闪过濮茂那张脸,我立刻笑了出来,我拿起请柬举在手中对祝臣舟晃了晃说,“我一定亲自到场祝贺。”
171 一对璧人
我从美索出来后,站在大门外的喷泉,此时天色已晚,池内的水散出凉意,我将脖子上系着的围巾往脸上裹了裹,抵御料峭逼人的春风,美索大楼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海城最为辉煌的标志,只是它不再属于创始人陈靖深,逼不得已的易主造就了它以后都无法抹去的黑暗。
我握住拳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职员,他们大多不曾留意到存在,也有认出我的,在我旁边驻足,在看清我的脸后,都非常惊讶捂住嘴巴,有人向我打招呼,那一声陈夫人刺痛了我心脏。
我仓皇而逃,冲向街角川流不息的车海,无数行人湮没了我,无数灰尘吞噬了我,海城于我自此都是陌生。
黄昏的灯光余韵垂落在地上,拉长了街角行人遗留的残影。
我抬起头看向三楼,祝臣舟的身影被一抹窗纱遮挡,他手上端着红酒,正唇角含笑凝望我,他在对上我目光后,扬起手朝我举杯示意,接着一饮而尽,在我苍凉的视线内转身离去。
第二天我原本很早就到了约定地点等候濮茂,可他临时接到夜场那边的电话,有一名之前的老主顾找他陪伴打牌,濮茂不敢得罪那名贵妇,便只好又返回去安抚了一下,承诺过段时间免费陪她玩儿几次,来赔罪这次的失礼。
等他找我汇合赶到酒店时,订婚宴已经开始。
我们在乘坐电梯上六楼宴场时,濮茂还再三向我确定,是否能够说到做到,不是坑害他。
我就防着他会由于害怕而临阵反悔,我从包内取出医院缴费的收据,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钱都给了,如果我不能说到做到,你以为你姐姐现在有医疗费吃那么高昂的药物吗?你的确算是高薪收入,但不代表你就有能力负担一切。因为这世上对于钱的挥霍是没有上限的。”
濮茂见我有些严肃,他立刻说,“我就是再敲定一下,我不相信你也不可能这样冒险,我知道你有钱有势,不会算计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人。我想问的不是钱,而是你能保证我全身而退吗,闵家几年前在官商两条路上可是横行霸道得很,你一个女人…我能问问你丈夫是谁吗?”
我捏着皮包背带的手一紧,我垂下眼眸没有说话,脸上有一丝悲伤情绪,濮茂在夜场做事,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他立刻明白过来,便有些尴尬说,“抱歉,我不问了,我相信你就是。”
我们走出电梯后,有礼仪督导等候在过道进行宾客引领,紧挨着宴会大厅的签到桌又宽又长,几名礼仪和保镖负责那一块的工作,上面摆放着一摞请柬与红包,有陆陆续续赶来的宾客将请柬递上去,给相关人员进行查验,我看了一眼在我身后的濮茂,我对他说,“你跟我来。”
我带着濮茂从最不起眼的角落穿梭至这一层的洗手间,我把他拉进男厕,正好迎头撞上一名方便完毕出来的年轻男子,那名男子看到我和濮茂拉拉扯扯有些误会,脸色非常揶揄,他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后,笑嘻嘻说,“这一层都戒严了,你们好大胆子,跑这里揶找刺激,知道谁要办婚宴吗,让他们那边的人发现,你们还想有手有脚走出去?”
我看了看他没有理会,拉着濮茂经过他身侧进入,将门用力关上,我对他说,“你有按照我的吩咐穿黑色衬衣吗?”
濮茂将自己的卡其色外套拉锁拉开脱下,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衣,非常崭新笔挺,我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便从我包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保镖专属墨镜,给他戴在耳朵上,我又为他找了一个最合适的姿势,告诉他一会儿跟在我身后就保持这样。可还觉得哪里有些不妥,我围着他看了好几圈,最终发现他头发不太对,可我并没有带发胶,我平时不用那些东西,我从水管内接了一点温水,在他头发上抓了几下,将一些发丝竖起,我勉强能够看过眼,便带着他从男厕内出来,直奔会场。
我把请柬和装了现金的大红包递给礼仪小姐,然后站在电子仪器内接受保镖安检,我这边结束后,我朝濮茂使了一个眼色,他跟在我身后刚要进入,保镖忽然拦在我们两人之间说,“沈小姐可以进,他不行。”
我脸色不善看向他说,“谁规定的。”
“祝总。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入会场,看请柬放行。”
我冷笑一声,“你们祝总现在掌管的美索,是我先生送给他的,这份情意可不是寻常人都有,我作为他挚友的妻子,带一个保镖进场道贺,也不允许吗?我怎么知道,这里是否有曾经和我先生关系僵冷的人,会对我意图不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我成为了遗孀,我的尊贵也不会改变,我享有一切特权。”
我说完用手托了托我盘在脑后的发髻,“要不让我带保镖进入看护我的安全,要不就把你们祝总请出来迎我进去,我必须要保证不会有不怀好意的人靠近我。”
保镖当然没有办法质疑我的要求,因为请祝臣舟出来迎接我显然不切实际,他作为今天准新郎需要应酬的宾客太多,每个环节都要参加,并且还有闵丞纹陪伴在左右,怎么也不可能来迎我一个和他传出丑闻的遗孀,但我的身份他们也不敢得罪,所以保镖最终只好妥协放行了濮茂,“沈小姐请。”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算你识相。”
我们进入宴会大厅后,濮茂站在我旁边发出一声非常冗长的惊叹,“这要多少钱才能办下来这么丰盛的宴会。”
我环顾了一下场内布景和陈设,我随手勾起一侧的拉花,在指尖把玩着,“差不多一千多万吧。”
濮茂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么多钱?”
“这算什么,还仅仅是订婚,等到了结婚,恐怕过亿都无法囊括。闵家只有两个女儿,当然是风风光光出嫁,绝不会委屈一丝一毫,至于祝臣舟,都高调了这么久,怎么会在最后关头低调,他不在乎钱。”
濮茂略微怀疑打量我,“你和祝臣舟很熟悉吗,听你说话好像有点过节,但又不太像仇敌。你为什么要害闵丞纹?”
我笑着看了看他,“怎么,不舍得害你旧情人,心软了?”
他不屑一顾摆了摆手,“她算个屁啊,当初跟我时候说的多好听,情啊爱啊的,可最后还不是那么狠,紧要关头说甩就甩,我被打的时候她袖手旁观,她就怕她老子,我当时被打死她也不会替我说什么,这样的蛇蝎妇人,我有什么不舍得。”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视线投向宴会大厅中人最多的一块场地,此时订婚仪式刚刚开始,一身白色西装的祝臣舟手捧花束站在舞台上面朝红毯,他脸上挂着最儒雅绅士的笑容,这样俊朗的风姿何止闵丞纹会为他痴狂,任何女人大约都不能逃脱。
闵丞纹蒙着面纱,格外绚丽的光束笼罩在她身上,将她有些喜极而泣的面庞投射得楚楚动人,她在自己父亲带领下缓慢走向他,每一步都充满了期待与慎重。
他们隔着一面花台深情相望,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祝臣舟,仿佛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盛在了那双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