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声音淡淡的,顾家的下人们有些迟疑地互相对视,一时竟没有挪动步子。
晋德暗暗擦了擦冷汗。
近年来,陛下一向令行禁止,可到了顾姑娘这里,倒是连底下几个婢女婆子都敢“抗旨”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量。
皇帝的声音也有些无奈:“关于此事,朕要问问你们家姑娘的意思。”
顾家众人顿时觉得这是陛下要替姑娘做主的意思,各自喜上眉梢地鱼贯着退了出去。
“陛下……”
顾明钰拧着眉头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笑着打断:“阿钰,你还未在月老金身前敬香呢。”
顾明钰眉梢弧度微缓。
这个称呼,倒是将她心底氤氲的愤怒冲散了些。
比起被王吕突然抛弃,她更在意顾家因她的事在御前丢了脸面。
然此刻皇帝这样唤她,倒叫她觉得,眼前人,只是那个常常微服入顾家请教爹爹学问与政见,与她有几分青梅之谊,执拗地要她唤他兄长的少年人。
所以她摇了摇头,喊起了曾经私下里的称谓:“兄长,在姻缘之事上,我本就无心无事想求,进来这月老殿,也非我所愿。”
皇帝神情顿了顿,问:“那你今日来寺中是……”
顾明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了几句。
皇帝了然。
怪不得太傅好端端地说什么养病,原来是顾夫人又有喜了。
他待辅佐他坐稳皇位的太傅,有着如师如父般的舐犊之情,但同样的,对待权势滔天的顾相爷,他也有着天下人皆知的忌惮情绪。
首辅放权,对他而言是一个看清各方势力心思的好机会,所以他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只是没想到,背后的原因是这样。
想起这位小了太傅十来岁的顾夫人,皇帝也不禁莞尔。
在此女出现在前,太傅在朝堂上从来都是令人或惧或畏的存在,而今这位身上却笼了不少或真或假的红尘传说,更有甚者,道这位小夫人将顾相爷管得极紧,竟是连在外头吃酒归家晚了都不许……
他先前觉得有趣,还暗地里让人查了查真假,哪知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那遣人来催促太傅回家的下人,分明是太傅自己外书房伺候的小厮。这“妻管严”的名头,竟是太傅自己安给自己的!
倒叫那顾夫人成了京城高官圈子里有名的悍妇。
细算之下,顾靖南那混账小子也有八岁了,也不知这一回,太傅能不能得偿所愿,再得一个千金。
心思回转,皇帝不免又看向顾明钰。
看来,晏氏当真是待她如亲生骨血,竟能引得她亲自来寺中为她祈福,还一副生怕走漏了消息坏了头三个月不得张扬的规矩的模样,当真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
顾明钰不知他想法,沉默了一瞬,道:“方才王吕的话兄长也听到了……我的名节事小,顾家的颜面却不能让王家人肆意践踏。我定要找他一五一十给我说个清楚,即便是退婚,也该是顾家来提,而非他。”
皇帝垂了垂眉眼,拧紧的眉心里透着一股不悦。
她并未察觉,提着裙子便要告退。
忽而有人伸出手,将她一把给拉住了。
顾明钰意外地回眸,却见年轻的天子牵住她的手,缓缓地放在了他的心口位置,眸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开口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用事,道:“朕不许你再去见他。”
她心口开始狂跳,身子下意识地猛然往后一缩。
这样霸道又暧昧的口吻,他怎么能对自己说?
见少女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态势,他叹着气顺势将人揽住带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打在对方光洁小巧的耳垂上:“原因是……朕想让你做朕的妻子。”
顾明钰瞪大了眼睛。
这里是月老殿,他方才还敬了香,那时含含糊糊道要求的姻缘,她暗暗猜测让他求之不得的女子,竟然是她自己?
这简直荒唐。
她不敢置信,但下一瞬想到王吕今日的异常,又恍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你……”
皇帝松开了她,定定地望入她满是震惊的眸子,平静地颔首:“你猜想得不错,今日王吕闹着要同你退婚,的确是因为朕私下里胁迫了他,用他的仕途和王家人的前程来威胁他,逼迫他放弃你。”
他微挑眉梢,嗤笑一声:“只是没想到,他对家里人时常说非你不娶,却这么容易地就放弃了你,甚至没有任何同朕斗一斗的心思。”
饶是早有预想,可真听到这样一席话时,顾明钰还是忍不住吃惊。
这位天子,委实太过倨傲。使了强取豪夺的手段,偏偏也不一瞒到底,倒是同她全盘托出,讥讽王吕的无能和懦弱,坦坦荡荡的模样让人无言以对。
“陛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您富有四海,王吕不过一介秀才,哪里能同您争抢?”
皇帝眉心微拧,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么说,你很同情他?”
顾明钰却笑着摇了摇头。
“并未,我不过是觉得王吕白读了许多书,倒是光阴虚度,脑子空空。”
他心里那股醋味儿便骤然停滞了,愣了一下。
“您既然没有从明面上拆了顾家和王家的婚约,显然也是有忌惮的。他只瞧见了君权的厉害之处,却不知晓,陛下也是能被臣子挟制的。”
皇帝眯了眯眼睛:“你实在大胆,也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人人都生怕在他跟前提起这些忌讳的字眼,偏她一向无法无天,妄议政事,妄议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