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我梦中(中)

林乐一专注在雕刻的畸核上,感觉到迦拉伦丁在旁边歪着头观察自己的表情。

“真哭啦?”迦拉伦丁双手撑着膝盖问,“我早跟你打过预防针吧?他伤害过的破碎的心太多了。”

林乐一迅速抹了一把眼睛,岔开话题:“你能看出来这枚畸核的作用吗?”

迦拉伦丁考虑道:“从表面的曲线纹路看应该和风有关。”

“纹路不像波浪吗?”

“你握一下,如果是水的话,摸起来应该有凉意。”

林乐一把畸核换到右手中握住,闭眼感受掌心的触感,不凉,但似乎有流动的气息从指缝间穿过。

“对了,我有这个。”林乐一掏出从午夜商人手里买来的属性检测板,对着畸核正面的纹路按下快门键。

畸核档案:功能核-御风行

来源:盲核白

种类:畸化种

等级判定:一级红(玫红)

基础能力:风元素操控

使用限制:累计使用100小时

简介: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你这东西不错啊。”迦拉伦丁接过属性检测板好奇摆弄,“可惜,风元素控制没什么杀伤力,如果是火或者雷电之类就好了。”

林乐一想了想,低下头继续雕刻。

初次在畸核上下手,质感和以往熟悉的任何材料都很不一样,精微刻刀的尖端刻入畸核表面,能感觉到畸核内部有种能量在抵抗刻刀深入,一阵强一阵弱,毫无节奏可言,如果想要把刀头刻进深处,就必须加大力道,但如果加重力道时那股抵抗力量恰好弱了,就会导致刀头直接刻穿整枚核,整个儿毁掉。

畸核很脆,大力挤压也会损坏,然而林乐一左手没有知觉,压太紧了核会被硌碎,太松了又一直打滑,他只能不停地调整,拼命用截断的胳膊控制陶瓷手的球形关节,任何材料都能信手拈来的他从未感到这样吃力过,在雕刻这项技能上,从未因为失去原装左手而如此力不从心。

他没有能练手的材料和时间,而容错率为零。

迦拉伦丁在旁边看着他动手,刻刀的刀尖每在畸核表面行走一毫,都像在走钢丝似的心里跟着一颤,一级红虽然不算什么珍贵畸核,但不知不觉被林乐一专注的状态感染了,仿佛这枚核已经成了拯救世界的圣火,在暴雨中微弱燃烧着,随时可能熄灭。

“原来畸核能雕刻……”迦拉伦丁自问见多识广,今天也一样开了眼了。

他看见林乐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眨眼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渐渐的,林乐一听不到迦拉伦丁讲话的声音了,周围杂乱的环境也消失在一片虚无的白雾中,视野中连手指和刻刀也消失了,只剩一颗玫瑰色的畸核,人工的痕迹浮现。

迦拉伦丁退到一边,不想让自己的呼吸打扰他。想起在此之前梵塔拉自己到无人角落里说的那番话。

“我见不得天才走弯路。”梵塔说。

迦拉伦丁挖挖耳朵不耐道:“嘿,人家叫你一声哥是客气,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哥了啊,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你凭什么管他那么多,你有点边界感行不行,在这里你不是什么大祭司,你就是一小飞虫,人类对我们的全部理解就是挂钩子上能钓鱼。”

梵塔扬唇问:“你不希望他变强吗?毕竟是你的准契定者。”

“我的印记替谁给的你心里明白吧?我不占上,现在旧世界潜伏的畸体这么多,他不被抢了才怪。”

梵塔:“你的能力很适合乐乐。你们互相成就。而且他杀你能轻松一些。”

迦拉伦丁惊诧到大小眼:“什么意思,你还安排起我来了?”

“只是觉得他还小,不想毁了他。你我见过多少死在茧里的人类,从人中龙凤到一滩碎肉不过弹指一挥间。”

“哎呀,你可从来没这么为部落的幼崽考虑过呢,天桥底下要饭的人类幼崽也没见你施舍过一分钱。”

“死生何其速。平凡的尘埃不需要我出手,太多生命只是历史的碎屑,终将消失在时间夹缝里,帮与不帮都无意义。”

“那你为什么想帮他?”

梵塔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个问题。

“米诺斯迷宫的传说,你听过吗?”

“神话故事啊,那节课恰好听了。米诺斯国王为了关押自己的怪物儿子,牛头怪物米诺陶洛斯,建造了一座大迷宫,要求雅典国王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给牛头怪吃。雅典英雄忒修斯自告奋勇当祭品,闯进迷宫杀死了牛头怪,英勇回国。”迦拉伦丁卖弄着自己为数不多认真听过的知识,“怎么了,所以我们是被献祭的童男童女啊?”

梵塔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关于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忒修斯的航船逐一更换完所有的老旧部件,是否还是曾经那艘船。如果脱胎换骨,他是否还是他。”

迦拉伦丁眼珠一转:“如果他恨上你,他是否还是他?”

梵塔思考良久:“我不为他爱我而来,自然也不会为他恨我而去,我是第一个观测天才诞生的生物,我看见了他,这种骄傲不会磨灭。我存在并指引,这是梵塔的意义。”

迦拉伦丁不太能和他同频,他有着愤世嫉俗的个性,对全世界不屑一顾,却又总是暗自怀揣着高度理想化的期待,渴望有谁能打破他设立的高傲结界。

这样不切实际的虫子注定孤独一生,化茧,然后带着幻想羽化死去。

迦拉伦丁从思绪中回神,林乐一的姿势都没变过,畸核表面的人工沟壑越来越繁杂了,他的脸上仍未出现一丝疲惫和倦怠。

这种状态已经不能称为认真,而是心流。

“你们都是奇怪的家伙。”迦拉伦丁退得更远了,蹑手蹑脚的,看见白鸟想往林乐一身边凑,一把抓住鸟脖子拖走,去乔晓星身边监工。

女画家正坐在零件堆里喘气,捂着腹部的伤口,手里攥着林乐一给的图纸,纸页上沾染了不少血块。

这伤干拖着也不是事,迦拉伦丁蹲到她身边,双手覆到伤口上去,指尖生出畸体特有的紫色触丝,刺入乔晓星伤口深处,将撕裂的组织间灌满感染蛋白,加速愈合。

“谢谢……”疼痛缓解了许多,乔晓星的脸色稍微恢复了点血色,“你好美啊,我在新世界闲逛这么久,你是第一好看的畸体。”

“错,小姐,外表只是我完美整体的冰山一角。”迦拉伦丁抬手搭在画家身边的金属墙壁上,不经意间展示自己清晰的下颌线,翻手变出一朵花送给她。花是刚才从梵塔的刺藤上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