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阿柔夫婿一表人才、文章盖世,怎么来了这许多日子,也不见他出来露面?”
窃题之说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为此圣人特地于三月末加试一场,前无古人,本朝首例,崔意柔可不相信还有人没听说。小娘子虽是二婚,奈何保养得宜,二十四岁看着像十八九岁,当即拢了拢臂间披帛,挑眉笑道:“他不来不是正好么?省的打搅我们取乐。”
击鼓弹琴的伶人俱是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唇红齿白,声如天籁,闻言向主人位含笑投去一瞥。
陪客们见怪不怪,都道:“正是。不过寒门庶族,也想摆出郎主架子,管束我崔门贵女不成?”
恰逢一曲终了,十六娘举杯大笑,随手拔下珠花向堂下掷去:“这支《春莺啭》唱的好,赏!”
黄昏时分家奴来禀,说郎君今日宿在了舒二娘子处,不回来过夜了。崔意柔描着眉随意应了一声:“那就叫兴奴过来陪我用膳吧。”
不一会儿一个面如傅粉的伶人走进内室,十六娘眉开眼笑,纤手一指:“坐。”
少年规规矩矩的跪坐在侧,起手用玉箸替她布菜。
“今日新得了一篓樱桃,我已吩咐人洗净镇凉,再浇上乳酪和蔗浆,一会儿你也尝尝。”
见她全无心事,还在记挂着吃喝,兴奴忍不住道:“……娘子当真一点也不担心?”
事情闹得太大,南祖崔氏亦去信来问。十六娘含住筷尖的鱼肉,毫不在乎的反问一声:“担心什么?”
当初阿耶不顾祖父反对,执意要将她许给韩侑不就是看中了人家的才华吗?别说区区加试,就是立时要他倒背经典、算术九章,她也相信他不会输。
爱寻花问柳就去寻花问柳好了,只要不累及崔家名声,也不来烦她扰她,她乐得自在。
“娘子说的是,”兴奴慌忙低头,“是某多虑了。”
神都城内某伎坊,软香轻雾中数名美人琵琶横抱,辅以羯鼓、竹笛、琴瑟,其音如风穿林动,花开莺啼。
韩侑醉卧上首,击节而歌,口中不时冒出两句“昆明池南柳未开,青宫先出一枝梅。丽人低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软舞来”之类的句子。
东宫又称青宫,青宫先出一枝梅,这是明着讽刺那位又纳了两名良人。作陪的宋君面色一僵,故意举杯劝酒,好岔开话题:“如何?早说舒二娘子色艺双绝,比那些名门淑女也不逊色什么吧?”
名妓年方二十,闻言眼波流转,敛衣淡笑:“郎君折煞奴家。”
从小小伎子做到一坊都知,早不是靠容色技艺搏人怜爱了。韩侑借着酒劲儿稍稍撑起上身,半晌,笑道:“确实。娘子能歌善舞,温柔解意,不知胜过崔女多少。”
世人皆知他攀着崔氏裙带才有机会与朝臣名士结交,舒娘子不欲惹祸上身,替他斟了杯水酒,软语劝道:“郎君此言差矣,须知温柔解意有温柔解意的好,明艳风流亦有明艳风流的妙处……”
话还未完,韩君朗声大笑:“是我醉糊涂了,竟与你这无知妇人谈论这个!”
功名
席间氛围顿时一僵。都城名妓有以席纠(裁判酒令)见长的,有擅清谈老庄的,有会作画的,自然也有写诗的。舒二娘子正是以诗文独步洛京,冷不丁被蔑称为无知妇人,神色不由一冷。
好在韩侑烂醉如泥,不一会儿就抱着酒盅沉沉睡去,假母熟门熟路的唤人将他抬至厢房,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厢娘子卸罢晚妆,犹未解气,梳着头发恨道:“魁首之才,不过如是。”
大周取士极其严格,每次大比至少有上千人参加,然而高中者不过五十,有时甚至连五十人都凑不满,能在千军万马中拔得头筹,真才实学、心理素质缺一不可。相比之下武举就乏人问津了,这十年海内承平,边疆亦无仗可打,兵士们赚不到军功自然无从升迁,连带着武举也日渐没落。接连两次常举,可堪入眼的将才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明德殿内冯献灵揉按着额角,将面前一封奏疏用力阖上:“发回去吧。”
夜色渐深,烛火摇晃,鱼兴轻手轻脚的上前换了盏热茶:“子初二刻了,殿下歇歇吧?”
两位良人至今没能侍寝,不知是不是‘夙夜在公,无心享乐’的这番说辞惹恼了女皇,半月来东宫事务堆积成山,再这样下去,很快皇太女连睡觉的时间都将没有了。
“无事。”她接过茶盏酽酽的喝了一口,压下倦意便伸手翻开了下一本奏疏。
我周与大食军交战已有三月,虽说胜负各半,仰仗着充足供给与地利之便,周军目前仍稳稳占据着优势。五日前娑勒城一役大获全胜,独孤贺麟亲自上表为部将请功。
独孤家世代武勋,笔锋刚毅,目光滑过那一行行名字,似能闻到边关的风沙与血水。
……
队正薄无伤 上阵八 上获五 跳荡功一 着请晋封为从八品御侮校尉
……
殿下眼神一滞。
所谓上阵功,指的是敌众我寡、兵力多有不及的情况下依然奋勇杀敌,最终取得胜利;上获功是指杀伤或俘虏了敌军十分之四(及以上)的人数;至于跳荡功,“凡临阵对寇,矢石未交,先锋挺入,贼徒因而破者”两军对垒,尚未开战,先锋一骑当先冲入敌营,对方因此四散溃逃。
她不信邪的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又命人取来安西都护府卫士名录,再四确认是同一人后面色逐渐僵凝。
不是斥候吗?好端端的怎么又被调去做了先锋?独孤将军在想什么?今年他才一十五岁!
有心要将这次请封驳斥回去,又念及那些战功来之不易,笔尖犹豫再三,还是慎之又慎的批示了一个‘允’字。虎父无犬子,当年他父亲身上的伤疤殿下曾亲眼见过,有刀有枪有马蹄,甚至还有陈年的火燎伤。
“殿下不知道吧?俺们祖上没当过官儿,最容易被上峰抢功了,上资次资(即官员之后)胡乱砍两刀就有人为他们上折子,提拔他们当都尉、将军,俺们这样的无资,不攒个八九十次上阵上获,哪儿能得到一句提名呢?”
“行伍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好些还没车辕高,跟着上一次战场就没了。唉……没法子啊,军户军户,不就是老子死了儿子替?朝廷给俺们免租免税,不能一点力都不出吧?就是可怜了娃娃,阿耶一战死,阿娘保不齐就得改嫁,烈士抚恤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批下来,不就只能提着脑袋去当兵、自己养活自己了?”
“殿下?”见她久不动作,呆呆痴坐,鱼兴极轻极低的唤了她一声,“殿下可是乏了?奴婢教人准备些糕点来吧?”
冯献灵猛地回神,半晌,嗯了一声。
远近
依周律,不满十四岁的少年不得从军,可法不外乎人情,太多因天灾人祸无力谋生的孩子出现在折冲府,除了接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他在瓜州晋昌郡呆了多久,又是因为什么从延州辗转去了陇西,直到去年卫士名录上才正式出现了他的名字,短短数月,连立大功。
战时请封是不能驳的,殿下累糊涂了,此时此刻才想起这条惯例怕寒了将士们沙场报国之心。
“到底是武将世家。”冯献灵暗自咬牙,独孤贺麟较之当年的覃愈更添一分老辣、两分精明,一个十五岁的、出身寻常的八品校尉足以激励整支大军,须知哪怕是新科状元,初封也就是个正九品的校书郎。
微末时得他亲自请官,来日薄校尉崭露头角,敢不铭记独孤家的提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