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意料之中,到底被拂了面子,刘咏思与刘安对视一眼,恭敬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妃君。”
冯瞾篡权后刘氏子孙被大肆屠戮,如今存活下来的不是血脉偏远就是及时倒戈,财势地位都大不如前。刘大郎与刘四郎自恃风姿出众,在豪门贵胄中或许算不上什么人物,在区区姚氏面前却可以拿一拿昔日王孙的架子。
没想到太女妃压根儿不接茬。
“阿兄,我们……”
四名宫娥尽职尽责的坠在身后,刘咏思蹙眉直接打断了他:“我们什么?还以为是在家里么?谨言慎行。”
谁也不知道圣人突然将他们赐给太女是什么意思,东宫这位储君并不贪色(至今也就一个正妃,一个良俤),三人之前从未见过,想来不会是她主动要求。
无论如何,一进来就不软不硬的四处碰壁,绝非吉兆。
刘安毕竟年纪小些,闷头跟着哥哥回到住处,大咧咧的捻起一块婴儿巴掌大的水晶龙凤糕:“我们是不是要被一辈子关在这里了?”
刘大郎瞳孔一缩,大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种话也敢口无遮拦、四处乱嚷?能进东宫侍奉殿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气弱,讪讪松开了手。
刘安自知失言,咽下糕点忙道:“阿兄莫急,既然太女妃没空见我们,何不去找陈君探探虚实?”
说是皇太女的妃君,到现在连本尊的面还没见过,若不想寂寂老死在这深宫,唯有自寻出路。
刘咏思沉吟片刻:“听闻陈良俤也曾得过宠,只是他生性淡薄,未必肯出言提点。”
“肯不肯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无圣斋里小太监们正忙着清点茶具、打扫屋宇,最近东宫新来了两位良人,从相貌到穿戴,从打赏到谈吐,宫人们闲聊总绕不过这点谈资。
领头的牛眼小太监哼道:“依我看,长得还不如咱们良俤呢,殿下未必瞧得上眼。”
礼成当日就被扔在住处枯等了一夜,至今没想起问他们一声,可知殿下没放在心上。众人纷纷附和:“就是,论家世咱们良俤也不输给他们什么,论品貌就更别提了,殿下……”
“王信,”内室忽然传出良俤的声音,“燃香,更衣。”
牛眼小太监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一骨碌小跑进去了。
东宫进新人不是秘密,陈菩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与没头没脑、整日焦急惴惴的宫人们相比,他这个良俤冷静镇定的多。
那两位刘君都不是冯献灵曾亲口承认‘喜欢’的人。相处日久,他对她也算有了些了解,倘若真的十分中意,不惜费尽机心弄进宫来,殿下是绝对不会故作冷待、引人误会的。
情之一事上,她的好恶从来明明白白。
“良俤,”才刚更衣完毕,一个小太监捧着茶水怯怯道:“启禀良俤,两位刘良人正在门外等候拜见……”
说曹操曹操到。陈菩眼皮跳了一下,不太耐烦的向厅堂走去:“不见。”
小太监欲哭无泪的等了一会儿,发现等不来不见的原因,只好苦着一张脸出去传话。
寻常百姓家里,姊妹共侍一夫是一等一的丑闻,但在天家,前例比比皆是,多不胜数。没等神都儿童将‘凤凰双栖,飞入青宫’等歌谣唱熟唱腻,三月初科举放榜,又是一轮狂欢盛事。
“居然真的是他?”金花帖上‘韩侑榜第一’五个大字赫然在目,冯献灵不免又惊又笑,“这下韩君可以赢回不少赌资了。”
见她没有不悦之色,鱼兴终于放松下来,娃娃脸上微微泛着红晕:“新郎君们打马游街,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这位韩君呢。”
按照惯例,前三甲的试卷由专人抄录誊写,张榜三日告示天下。此举既可安抚那些落第士子,令他们参考他人文章以审阅自身不足;亦可证明朝廷取士清明,并无徇私。
“事情就出在这试卷上,一孙姓郎君自称曾在韩侑住处见过一模一样的题目文章,又兼吏部侍郎曾与之同桌共饮,便疑心他贿赂舞弊,联合多名士人意欲请奏。”
寒门子弟晋升,除了为人幕僚便只有科举一条路。俗语云‘五十少进士’,多的是寒窗苦读数十载依然汲汲无名的白衣书生,舞弊二字一出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冯献灵道:“他的卷子在哪里?令人取来孤看一眼。”
今年的题目是简正夷亲自出的(虽是宠臣出身,简公文采辞藻不逊当朝任一文臣),问:有征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育之理。顷塞垣夕版,战士晨炊,犹复城邑河源,北门未启;樵苏海畔,东郊不开。方议驱长毂而登陇,建高旗而指塞,天声一振,相吊俱焚。夫春雪偎阳,寒蓬易卷,今欲先驱诱谕,暂顿兵刑,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眷言筹画,兹理何从?
大意是征战必定造成伤亡,杀生势必违背天理,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上策。如今帝国西境战事频起,天子和宰相都在为征伐之事夙夜忧愁,如果能通过外交手段休兵罢战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不知诸位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韩君的试卷上大方写道:尧、舜、汉高祖、光武帝、前朝太宗皇帝等明君之所以受百姓爱戴,国家富强,是因为政令切合国情的缘故。
北魏以来,朝廷授田于一夫一妇,征税亦以一夫一妇为单位,如今我周不授业田与丁妻,又兼贵族、官僚、僧侣、捉钱令史等地主官僚抢占良田,致使百亩业田实只六十,然朝廷收税仍以一夫一妇为单位,强要百亩之标准,致使百姓流离,或逃亡边境或卖身为奴,国之不富,其因在此。
……
洋洋洒洒一大篇,从国家为何不富一路写到了国家为何不强,又从税制改革入手谈及了兵制改革,鞭辟入里,字字珠玑,哪怕是殿下亲自评卷,状元也不作他想。
“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她心道。
科举试题出自张说的《试洛州进士策问四道》,没算在字数里面。
春莺
事关两位宰辅(同平章事裴如意之女恰好许给了崔家神都分支,严格来说二人算是姻亲),状元舞弊案很快传到了圣人耳中。冯令仪染着指甲笑问:“依你看,此事当如何解决?”
科举舞弊非同小可,往小了说是官官相护、扰乱考试秩序;往大了说便是破坏人才选拔的唯一通道,是在动摇帝国的根基,处理不当势必引起群情激愤。
甘露殿里熏着一股甜腻腻的玫瑰花香。皇太女稍作思索,低眉莞尔道:“简相、吏部、礼部,知晓试题者绝非一人两人,这个韩侑又才名在外、交游广阔,若将朝中与他一道饮过酒的都抓来审问一遍,未免劳师动众。既然考生们不服,口口声声说他窃题作弊,何不加试一场?由阿娘亲自出题,是非黑白自可分明。”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物证’已经毫无意义了,倘或搜到字纸,韩侑定说是他人蓄意诬陷;搜不到孙君等又会说他早有图谋,毁尸灭迹,不如一力降十会,快刀斩乱麻,谁对谁错,实力说话。
言辞虽然委婉,其中的维护之意却不见损减。女皇不由看了她一眼:“若他加试落第了呢?”
冯献灵道:“依周律,逐出神都,终身不得录用。”
韩侑是今年为数不多的、真正参透了题意的人,弱国无外交,比起所谓的话术、谋略,富国强兵才是唯一且治本的正途。他有眼界,有文采,有胆识,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在圣人和天下面前大放异彩的机会。
三月桃李尽放,华林园里成熟了第一批樱桃,除了进献太极宫的最上品,余者都被贵女们买回家中宴客。
南祖崔氏亦是一方名门,在洛河南岸购有别业,崔十六娘上京后终日与本族、别族的姐妹们赏花宴饮,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