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二夫人一时面上简直火辣,禁不住拿眼角余光去瞄了眼身侧的沐大奶奶,正看到沐大奶奶低了下头去,嘴角似乎有个细微的抽动。
兄长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小贱人!
素日看着她安静贤淑,不想全是假的,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心软把这种货色领进家门。
沐二夫人恶心又憋屈,又更觉颜面无光,不由叱骂施表妹道:“你也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怎地如此不知廉耻,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你你怎好意思!”
施表妹先没吭声,但沐大奶奶在侧,沐二夫人很疑心她在看笑话,沐大奶奶起先是打着帮忙侍奉婆母的名义跑出来的,当时沐二夫人被杨晟到来的消息惊呆了,没顾得上她,这时候再要撵她走也晚了,该看的笑话差不多叫她看了个全,当着继子媳妇的面,沐二夫人心情十分焦躁,禁不住又逮着施表妹连着骂了几句。
此时沐元瑜的护卫们已经在二门外集结,影影绰绰看得见些人影,施表妹走又走不掉,被堵在里面还得劈头盖脸地挨骂,终于撑不住了,回了句嘴:“姑母一味只是骂我,我知道我错了,但姑母不想一想,这错事难道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不成?怎地只管说我不是。”
沐二夫人火气正旺,听她竟敢分辩,怒道:“你还有脸说,你要再蘸,家里又不是不许,好好找个人家,堂堂正正进门去有哪里不好,偏要走这下流道,你以为能耐,却不知那边二丫头是个什么性子,你就算有命挣进那门去,恐怕没命出来!”
她是气极了没留神,沐元瑜神智还算冷静,听出不对来了:施表妹的话乍听像是这奸情事非她一人能犯,杨晟也有责任,但带入当下情形,她正有求于杨晟要离开沐府,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把杨晟拉出来一同背锅,说他的不是?
这里面,似乎有些什么别的干系?
于是她以为她女穿男了。
作为孤儿,她没牵没挂,从来想得开,昏沉着别扭了不多时就把自己安慰好了:世界都换了,再换个性别又有什么可计较的,有机会尝试下人生的新感觉新姿势也没什么不好。
但当天半夜,高烧退去,神智恢复,她药灌多了,小腹胀痛,贴身的丫头抱她去小解,纱裤一褪,一开始,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她虽然没做过男人,不知道换套装备后是什么感觉,可她当女人很有经验啊。
这好像没啥差别?
费力低头一看,果然没差!
……
问题有点复杂。
原来是女扮男。
还不如女穿男呢。
她年纪小,没人太防备她,着意留心了一阵子,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她母妃滇宁王妃一个人的胆大妄为,而是出自这座王府最尊贵的主人,滇宁王的谋算。
原主出生那会儿形势特殊,滇宁王上山打猎,遭遇刺杀,险些殒命,虽侥幸被贬镝南疆的犯官之女柳夫人路过救了偷偷藏起,但等到滇宁王府的护卫找去,护送回王府医治时,因伤势沉重,好几日一直徘徊在生死关上,脱离不了危险。
而当时的滇宁王膝下只有四女,无子。
假使滇宁王不治,王位的传承将只能回到沐二老爷那一支。
滇宁王为这个位子殚精竭虑,不惜娶百夷女子为正妻,又闹到兄弟反目,付出这么多,却很有可能将尽付流水,叫他如何甘心?
王位真传回给沐二老爷,滇宁王简直不能瞑目。
西南远离中枢,天威笼罩有限,于是人的胆子也大,滇宁王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同时,做出了将才出生的第七女当成“第一子”养育的决定。
其间种种血腥封口不必多叙,总之,滇宁王在自己的地盘里有绝对控制权,哪怕于垂死中,仍旧把这事办成了。
其后,在整个西南名医的通力合作下,滇宁王把命从阎王那抢了回来,但是身子骨受到了极大损伤,好几年断断续续地都仍旧病着因为底子太虚,大夫还含蓄给了医嘱:没痊愈前,最好勿近女色。
197 第197章
这一年秋天的时候, 滇宁王妃办完丈夫的丧事, 孤清地守了一阵子, 接收了被凭空砸下个侯爵砸得晕乎乎的沐元茂, 领着他见了一圈族人, 看着把族谱更替等事宜弄妥, 就将云南诸事一抛,潇洒磊落地上京来了。
沐元瑜早接到信, 激动地举起胖儿子团团转了一会儿, 吸取自己当年上京时的经验, 忙着先让人去给滇宁王妃做了一堆暖乎乎的裘衣氅袄。
滇宁王妃倒并不缺,便是一路北上,觉着冷了, 沿途买了使丫头做了就是, 但女儿提前把心意备上了, 她心里也是妥帖。
初冬时,滇宁王妃入住了收拾得干净又敞亮的沐家老宅, 沐元瑜从此就多了一个消闲去处,老宅离着皇城本不远,她天天坐个车就出来了,时不时还把宁宁带着。
宁宁不记得小时候带过他的这位外祖母了, 但他看够了宫禁的红墙琉璃瓦,很乐意往外开拓一下新领地, 几次一来, 就重新和滇宁王妃亲亲热热的了。
滇宁王妃还在夫丧期内, 不便去别家做客,她也懒得跑,她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氏,未出过南疆,这辈子还不曾见高过鞋面的雪,初来乍到,很不适应京里的气候,就只是在老宅里呆着,和女儿外孙说话作耍。
对沐元瑜做了皇后这事,滇宁王是满意得含笑而终,滇宁王妃其实不大自在,她私心里觉得小儿女婿身份有点高过了头,要是外封个藩王,那他们家也是藩王,亲王和郡王差不了多少,女儿倘或受了欺负,她很可以给出个头,现在这样
她能闯进皇宫去指着朱谨深的鼻子训他一顿吗?
便是她有这个胆量,非诏她也进不去啊。
沐元瑜安慰她:“母妃,他每天国事都忙不完,就是想欺负我,也没有这个空闲,你就放心罢。”
周围一圈丫头都听笑了,滇宁王妃无奈地伸手点她:“什么古怪话,只有你才说得出来!”
说完了又有点不放心,“唉,你从小”
她想说这个女儿成长与众不同,学的都是男人那一套,却不怎么知道为人/妻子的道理,但屋里人多,她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另起了头,直接教导道,“你无事不要总往我这里跑了,前日三丫头来看孟氏,孟氏悄悄来告诉我,说是有御史参你了?我不出门不知道,你只会跟我报喜不报忧。”
滇宁王妃这一回进京,孟夫人和葛姨娘一起跟来了。
滇宁王那一后院姬妾,滇宁王妃简单粗暴地分了两拨,愿意守的拨个庄子送庄上去,不愿意守的直接给银子打发走,孟夫人和葛姨娘两个情况不同一些,都生育过。
彼此都已将暮年,年轻时有再多恩怨,争抢的那个男人都没了,这些恩怨便多少也跟着岁月远去了何况滇宁王妃从来也不屑跟这些妾室争抢什么,她的失望她的恨意,都是冲着滇宁王去的。
所以这二人回来王府后,苦苦哀求说想念女儿,想跟着上京看一回,滇宁王妃无可无不可地就同意了,只是跟她们发了话,必须得老老实实的,进了京敢找一点不自在,立刻打发回云南庄上去。
滇宁王妃能同意带上他们,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为着沐元瑜这个她心尖尖上的小女儿嫁得太高了,超出了她母爱的辐照范围,她不放心,沐芷霏和沐芷静嫁得都不错,一个公府一个侯府,若能因此给沐元瑜些助力,便只有一点也是好的。
孟夫人和葛姨娘想不到这么多,能上京来就是意外之喜了,都连连保证,绝不生事,人年纪越是长,儿女心越是重,闭眼前还能守着女儿过一阵,那是别无所求了。
两人果真规矩得不得了,这辈子不曾这么和睦过,有什么信,也都紧巴巴地往滇宁王妃跟前报。比如说,沐皇后被参准确说被谏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