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 / 1)

孙七明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对上他的双眼,涣散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从腰带上摸了一把,又朝他抬了抬手臂,嘴唇哆嗦着说了什么,只是吕迟没听清。

火灰将孙七明的脸庞蹭得灰扑扑的,他方钝钝的下巴上沾着好大一块黑灰,看上去颇为滑稽。

但脏不了一会儿了……鲜血从他口中、胸膛中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将火灰冲刷下去,慢慢的,就只留下满身洁净的鲜红。

吕迟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杀光了孙哈蟆身边所有的戎索人,低下头,看着他红彤彤的尸体。

孙哈蟆刚才抓着刀刃的力气太大,手指当场断了几根,如今只连着一层肉皮,拧巴地、颤巍巍地挂在掌上。

他手心里有一颗小小的囊儿,缎子做的,里头放的是关兵随身备用的弓弦。

吕迟看着那缎面眼熟,想起去年年节的时候,这厮到处跟人显摆他给媳妇儿添置的绸缎,桃花纹的,花心儿带着红丝线,好稀罕……可惜如今已经被血染得瞅不见了。

吕迟低头缓了一会儿。

石光赶到之时,只看见吕迟蹲在一地尸体当中,低着头,神色不清。

石光眼眶和鼻尖都红了,抬起手背蹭了把脸,僵硬地问道:“哈蟆还在么?”

“走了。”

吕迟低声回答,而后提刀站起身来,与石光擦肩而过,只留下四个斩钉截铁的字。

“杀光他们。”

瓮城外马蹄声大作,数百戎索骑兵冲进了火海,踏在无数焦黑的、鲜红的尸首上,对上挡在瓮城中央的吕迟。

63 浮屠

◎几乎没有一个被放弃。◎

石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杀性这么大的吕迟。

瓮城之上火箭齐射, 下落一道道炽热的火线编织成幕,火幕之外,吕迟将跌落下马的骑兵割开喉咙, 反手将人撂倒在地, 娴熟的样子仿佛不是在杀人, 更像是在宰割牲畜。

他叫一种压抑的残忍包裹着, 冷静地发泄着愤怒。暴戾、贪杀, 绝称不上什么君子行径, 但放到这横尸满地的瓮城当中,却激发出关兵们强烈的血气来。

什么报偿君恩,什么戍守河山,卢九江平日里教的那些高调子话, 瓮城中的关兵如今都忘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只记得一句话

血债要拿血来偿。

吕迟身后,众人举着旁排,提着长刀追赶上来,直至越过吕迟达到更前列的战场, 杀人、夺马, 都杀红了眼。

方才罗城沦陷速度很快, 卢九江算着时辰, 抓紧时间调配兵马在城门楼下严阵以待,却久久没有听来瓮城失守的消息。

“吕帅死守瓮城已有半个时辰!”

卢九江顿了顿, 攀上三楼远望,正看到吕迟将长刀从戎索人胸膛中拔了出来, 带出一串鲜血。

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乱糟糟的发髻飘扬在脑后, 浑身浴血, 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生长出来的鬼物。

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敌人,往前一步,戎索人便后退一步。

卢九江素来与他不睦,然而见此情形,却也忍不住喃喃感叹一句:“……天生杀星。”

“入瓮城支援。”卢九江转身向后,向身边的吹角人与鼓手吩咐道,“奏乐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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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宝穿过人群,在充斥着血腥味和苦药味的树荫下寻到了秦无疾,低头一看,周围的土地都叫血浸得湿软:“押官……他们说瓮城还没被攻破。”

秦无疾正在帮一名伤员疗伤,那人叫戎索人的弯刀割破了肚子,是捧着肚肠叫人扛回关内的。

戎索人来势汹汹,当场送命的关兵众多,伤者亦多,偌大空地满满当当,让人无从下脚。

燕水口拢共六个医官,分身乏术,根本忙不过来。

秦无疾本来带着一众手下照顾受伤的战马,见此情形,当即召集起清闲人手,尤其挑出手脚勤快、懂得使用针线的年轻人。

他自己跟张医官学了紧急缝合的办法,转头教授给其他人,口耳相传,不仅救战马,也来帮忙救人。

他是能带着吕迟识字的人,知道如何说话最简洁清楚。

此番在人群中扯着嗓子传授法门,不仅手下的群头和马子,其余的清闲后勤,做大锅饭的灶夫、专管文书的小吏……也凑上来搭手。

如此一来,汇聚起足足三十余人在树荫下为伤员紧急处理伤口。

秦无疾洗净了手、将关兵脱出体外的肠子塞回肚中,以丝线缝合腹部伤处,听见谢元宝的声音,头也不抬:“帮我压住他!”

谢元宝方才离得远没看分明,待到走近了,登时叫这场景吓得几欲干呕,又不敢当着秦无疾的面退缩,于是死命闭着眼睛,脸蛋子拧巴得像颗枣核,使出吃奶的劲儿抱住那关兵不断挣动的身体。

直至秦无疾缝合完毕,在伤口外撒了金疮药,那关兵大张着嘴喘了口气,终于疼昏过去。

谢元宝眼见着也快随他晕过去了。

秦无疾跪坐在地,满脸汗珠,汗水流水似的往下淌,双手挽着袖子支在胸前半举着,沾满粘稠温热的血。

谢元宝回过神来,赶紧提过清水,叫他将手洗净了。

此时正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烽火遮蔽了满面天空,却挡不住暑气蒸腾,秦无疾陷在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和汗味之中,终于顾得上问谢元宝:“瓮城还守着?”

谢元宝猛地点头。

“好……”秦无疾撑起身体,目光搜寻着无人料理的伤员,朝另一片树荫下走去。

“如今马厩空了,那也别离人,叫群头好生看守余下的牲畜,你带上伤药和麻布,领几人到城门楼下守着,轻伤的战马就地医治,不必送到这里来。地方不够用了,都留给伤兵。”

秦无疾话音落下,沉默了一瞬,之后却并没有说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