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1)

明天是他的休沐之日,便是那些捕快们一整天看不到他,也不会怀疑什么。

絮娘提前和宋璋打过招呼,那人更不可能发现什么异常。

如此,庄飞羽最早要到后日才能获救,到那时,他们已经逃出百十里地,鱼入大海,再也难寻踪迹。

絮娘看着披头散发、不若往日精神的庄飞羽,心里越来越害怕。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做下这样的事,若是不能顺利逃脱,一定会被他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弄死。

她抓紧沉甸甸的包袱,连看都不敢再看庄飞羽一眼,直直盯着蒋星渊,竟似把眼前年幼的孩子当做主心骨:“阿渊,阿淳和阿姝呢?我们快走吧。”

“大娘莫急,我已雇好了马车,这就去隔壁接阿姝回来。”蒋星渊嘴角噙着镇定的笑意,安抚过絮娘,走过去和邻居说话,声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街坊四邻们听见

“外祖母突发急病,使人捎信过来,我们须得连夜赶回去,请大娘帮忙照应一下门户。”

“对,庄伯伯也陪我们过去……”

“嗯,若是衙门里的人来寻庄伯伯,烦请大娘告诉他们一声……”

他抱着困得直打哈欠的蒋姝回来,恰在门口碰见玩得满身是汗的蒋星淳。

蒋星渊眯了眯眼睛,压下心底的不耐,将糊弄隔壁大娘的话又说了一遍。

蒋星淳不疑有他,连家门都没进,便被絮娘紧紧扯着胳膊带上破旧的马车。

车夫是个年迈耳背之人,在蒋星渊的指挥下,一口气往东边奔出二十里地,绕着几片荒地来来回回转了一个多时辰,渐渐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多谢老伯,我们就在这里下车吧。”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无人,付过车费,跳下马车,接应絮娘下来。

“不是说要去外祖家吗?”蒋星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跟上娘亲的脚步,抬手牵住她,这才发现她在不停发抖,“这是哪儿?”

“快到了,咱们往前再走几步。”蒋星渊敷衍着,等那车夫的身影远得看不见,这才带着他们调转方向,顺小道一路往北而行。

庄飞羽和宋璋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一个逆来顺受、卑微低贱的弱女子竟有这样的胆量,敢于瞒天过海、深夜遁逃。

事实上,就连絮娘自己也觉得如在梦中。

天色已然黑透,热意散尽,茂密的野草不住摩擦衣摆,发出“沙沙”的响声。

除此之外,只能听到她和孩子们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稀能够辨认出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村庄中晚睡的人家,亮着的一点儿光明;前方漆黑一片,月亮隐进云层中打盹儿,懒怠得不肯再露面,偶有几点绿莹莹的鬼火,从乱坟堆中射出亮光,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絮娘紧紧牵着两个男孩子,臂间挂着包袱,蒋星渊小心抱着睡着了的蒋姝,蒋星淳则提着另外一个小一些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娘亲往前走。

雾气渐渐降下来,很细很细的水珠打得脸颊湿润润的,倒给焦灼恐慌的心带来一丝清凉。

絮娘的眼前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是困得太厉害,还是被水雾遮住了视线。

她茫茫然地回过头,身后的光亮早就消失不见,自己迈着酸软的脚步,好似走在云里,喜怒哀乐等情绪都被这黑暗一点一点抽离身体,看不到希望,也不再觉得害怕。

蒋星淳实在走不动,开始抱怨起来:“蒋星渊,你是不是带错路啦?不是说走几步就到吗?你在搞什么鬼?”

絮娘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既为儿子的懵懂感到悲哀,又因他这么小便背井离乡而心生怜悯,一时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轻轻捏了捏他冰冷的小手。

出乎意料的,在家里一直对哥哥百般忍让的蒋星渊低声回答:“没有带错,我们并不打算去外祖家。”

“什么?”蒋星淳愣了愣,因为自己被他耍了一道而十分恼怒,“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我,几拳头揍得你鼻青脸肿!”

“好了,你们不要吵。”絮娘柔声安抚他们两个,“小心把阿姝吵醒。”

蒋星渊不再说话,蒋星淳还当他怕了自己,撇撇嘴,继续嘟嘟囔囔:“大半夜的不睡觉,拐我来这里做什么?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就知道装乖卖惨,跟我抢娘亲……早晚有一天,我要让爹爹替我讨回公道,给你点颜色看看……”

听得“爹爹”这词,絮娘的脚步忽然顿住,脸色白得像雪。

蒋星渊嗤笑一声,将怀里的蒋姝递给絮娘,轻声道:“大娘,您替我抱一会儿。”

絮娘木木地接过,这段时间的委屈和痛苦、一整晚的提心吊胆在此时突然找到一个出口,温热的泪水顺着秀丽的脸颊缓缓滑落。

蒋星渊头一次回击蒋星淳的挑衅,说出来的话简短非常,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他活动活动手腕,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冰冷,充满讽刺,一字一句地道:“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蠢、货。”

蒋星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一瞬便低吼一声,气势汹汹地向他扑了过去。

037|第三十七回 骨肉兄弟未必亲,逃出生天暂安宁(2800+)

两个半大的孩子像好斗的小牛犊一样缠斗在一起。

蒋星淳的个头比蒋星渊大了一圈,平日里吃得多,攒出一身的好力气,又常在学堂跟那些欺负他的同窗们打架,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按道理讲,无论如何都不该输给瘦弱的弟弟。

可蒋星渊似乎已经预判出他的反应,及时往后退了一步,灵活地闪躲着虎虎生风的拳脚,觑了个空隙紧拽着他的衣角,拉着他骨碌碌滚下长满杂草的山坡。

棱角尖锐的石块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划出不少血口,带来剧烈的疼痛,絮娘焦急的呼唤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真切。

蒋星渊被蒋星淳骑坐在身上,结实的拳头一记一记重重砸向面门,他抬起手臂抵挡,输人不输阵,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没有认贼作父?还是你觉得你不蠢?”

因着没有絮娘在场,他的声量提高不少,语气中更是带着浓浓的讥讽。

“你凭什么说我爹爹是贼?”蒋星淳气红了眼,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的火一股一股往上拱,扯高嗓门大嚷,“你就是嫉妒爹爹待我好!嫉妒娘心里只在意我和阿姝!”

蒋星渊的笑声越发响亮,在空旷的荒野中一圈圈回荡,乍一听好似鬼哭,颇为瘆人:“我嫉妒谁,也不会嫉妒你。你知道你那个好爹爹背地里是怎么对大娘的吗?你知道他打算将阿姝送人,只留你一个吗?你知道你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人质,以便庄飞羽那个畜生要挟大娘乖乖听他话吗?你知道”

趁着蒋星淳发呆的工夫,他骤然发难,将结实强壮的哥哥反压在地上,朝着那张浓眉大眼的脸狠狠揍了过去,拳头重击皮肉,发出“砰”的一声钝响。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落了下去。

“你知道庄飞羽将大娘当做贿赂上峰的礼物,邀请知县老爷一同玩弄她吗?”他残忍地击碎天真的童心,亲手揭开成人世界的遮羞布,强迫蒋星淳看清围绕着孤儿寡母的豺狼虎豹,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