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1 / 1)

钟启祥缩头缩脑地走到跟前,把小太子递给蒋星渊,连头都不敢抬:“干爹,儿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儿子嘴巴最严,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求您留我一条贱命吧。”

蒋星渊瞥他一眼,将长剑递过去:“从背后刺我一剑。”

钟启祥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不敢,我不敢!干爹,您就是杀了儿子,儿子也不敢对您动手啊!”

蒋星渊把剑硬塞到钟启祥手里,背过身,指了指右侧肩胛骨的位置:“从这里刺进来,伤口不要太浅,拔出之后扔到一边,把殿门打开。”

他顿了顿,嘱咐道:“除我之外,你是今日之事唯一的见证者,无论何人问起,都咬死了说圣上本欲带着太子、公主和众多妃嫔们一起殉国,在我的拼死阻拦之下,心生不忍,选择留下太子的性命,也给大兴留下一线希望。圣上临去之前写下遗诏,命喻大人当众宣读,另有交代,若是颜征将军带兵赶回京兆,恕他无罪,着他即刻护送小太子南迁,不得有误。”

钟启祥一一记下,直到此时才明白蒋星渊的全部布局,暗暗咂舌,心服口服:“干爹高明,跟您一比,儿子这脑袋只配当夜壶!”

国家大事他不大懂,但他知道干爹这招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

小太子还得十几年才能亲政,有先皇的“遗诏”在,干爹便可名正言顺地干预朝政,左右时局,风光无限,他们这些小角色,也能跟着吃香喝辣,在宫里横着走。

蒋星渊说过公事,开始安排私事:“受伤之后,我大概要休养一段时间,你代我照顾好太子,另外派人将你干娘秘密接过来。”

“至于秋先生和他那位老仆……”他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在山庄就地处理,不要留活口。他医术高明,说不定懂些诈死的法子,你让手下人做得干净些,最好是大卸八块,削肉剔骨,免得他死而复生。”

秋文元知道太多秘密,又是皇室血脉,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便会成为足以置他于死地的麻烦。

因此,虽然他和对方脾性相投,算半个知己,为求万无一失,还是下了决断。

至于解絮娘淫毒的解药……如果他接下来的法子能够顺利进行,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需要因之困扰。

她会拥有两个稳定的、年轻火热的,最亲密的伴侣。

292|第二百八十六回 乾坤颠倒百废待兴,恩威并济朱紫难别

十一月初二,蒋星淳带着剩余的四万兵马,形容狼狈地逃回京兆。

他回来的路上,做好了被圣上问罪,乃至杀头的准备,心中惴惴不安,却没想到徐元景已经驾崩,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蒋星淳神情恍惚地直奔皇宫,以喻子平为首的文武百官竟然亲自来迎。

他们的态度无比客气,话里话外催促他早些筹办粮草,护送新主南迁。

蒋星淳对喻子平拱了拱手,接过白帽戴在头上,往盔甲外面套了一件孝衣,定了定神,问道:“圣上是怎么驾崩的?皇贵妃娘娘可还安好?怎么不见蒋常侍?”

提到惨死的掌上明珠,喻子平脸上的悲戚之色浓重许多,叹息道:“圣上打算带太子、公主和妃嫔殉国,皇贵妃死在剑下,两位公主也没了气息,蒋常侍紧抱着太子殿下,替他挡了一剑,又据理力争,这才为咱们大兴保下一条血脉。”

身为父亲,喻子平为女儿的死感到悲痛,甚至有些埋怨蒋星渊。

可身为家族的中流砥柱,身为这么多官员的主心骨,在生死存亡之际,他没有时间过多伤怀。

他从惊变中缓过神的时候,看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蒋星渊,渐渐觉得庆幸。

幸好小太子活了下来。

有这么个宝贝在,可保喻家数百年荣宠不衰。

如果让他在爱女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之间保一个,他大概也会做出和蒋星渊一样的选择。

蒋星淳到底还认蒋星渊这个弟弟,听见他中剑,吃了一惊,问:“蒋常侍还活着吗?碍不碍事?”

“连着烧了好几天,今天早上,太医过来传话,说是烧已经退了,伤口也有愈合的迹象,想来不至于有性命危险。”喻子平不理解蒋星淳为什么这么紧张,却无暇多问,拉着他和几位官员商量迁都的事。

蒋星淳并不擅长应付文官,更不懂里面的门门道道,硬着头皮和他们周旋了整整一日,回到住处,看见过来送礼的人和马车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更觉头痛。

他翻墙跳进院子,脱掉铠甲,和衣躺在床上,圆睁虎目,一言不发。

这趟回来,他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比如,蒋星渊前阵子便透露过“南迁”的打算,如今事态果真照着他说的一样发展,一切全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吗?身为常侍,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如果他是幕后的主使者,为什么只保住了小太子,却没能救下贞贵妃呢?

还有,徐元景真的是自戕吗?

蒋星淳不寒而栗,腾地坐起身。

他不敢多想,又控制不住往深里想

他对弟弟的理解有偏差,蒋星渊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太监,不是贞贵妃的走狗,更不是随时有可能被推出来顶缸的羔羊。

他通过某种自己难以想象的手段,一步步爬上权力的巅峰,进入那个本该由贵族和名士组成的上层群体,成为核心成员。

蒋星淳意识到,喻子平等人向他投来的友好目光,明明战败却得到的宽容和拥戴,和他自己的能力无关。

归根结底,他们看的都是弟弟的面子。

他越想越怀疑,越想越暴躁。

没有谁愿意平白无故被别人利用,他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早上,立刻进宫“探病”。

明明是白天,蒋星渊的屋子里却拉着厚厚的帘子,既不透光,也不透风,闷得厉害。

蒋星淳借着夜明珠发出的微光,勉强看清床帐上金色的祥云纹样,不适应地道:“阿渊,你怎么不开窗也不点灯?黑灯瞎火的,不觉得难受吗?”

蒋星渊低低咳了两声,虚弱地道:“太医说,我这病引发了旧伤,暂时不能见风,至于为什么不点灯,待会儿再跟你解释。阿淳哥哥,你找我有事吗?”

蒋星淳没有多想,开门见山问道:“迁都的事,早就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我也是你的一枚棋子吗?”

他以为蒋星渊怎么也要抵赖几句,万没想到他同样直接:“对,我从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天,为此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其实,不止阿淳哥哥是我的棋子,小太子是,贞贵妃是,圈禁起来的废皇子也是,就连我自己,都在棋盘上。”

“你又在诓我了,下棋之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变成棋子?”蒋星淳火冒三丈,怒气冲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若是大殿下没有遭到废弃,这会儿说不定可以力挽狂澜,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迁都的地步!你……你用阿姝刺激我,挟制我,逼着我和你成为一丘之貉,颠覆朝野,毁掉唯一振兴的希望,就不觉得羞愧吗?”

蒋星渊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阿淳哥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扪心自问,徐宏煊做了皇帝,真的能比先帝强多少吗?真的能杀伐决断,肃清朝局,与虎视眈眈的辽国相抗衡吗?依我看,让他做个诗词天子,他必能流芳百世,做个守成之君,或能差强人意,做乱世枭雄……只怕他没有那个本事。”